脑科圣手早已在暖阁诊室等候。屋内熏着清宁安神香,光线柔和温软,隔绝了庭院外所有风声人影。临入内室前,秦彻脚步从容顿住。他没有跟着进去,也没有半步不离的贴身看护,更没有半分独占式的紧绷戒备,这不是他秦彻的格局。秦彻垂眸看向身侧的夏夜,语气淡淡、松弛有度,听着全然大方体恤.
“医者问诊,最忌外人扰神。我在外廊候你。”
他分得极清。喜欢是私念,棋局是大局。他疼她、纵容她、贪恋她独属于自己的鲜活,可他从不会为了一己私心,锁住这枚最有用的棋子。祁煜是他政敌,夏夜是唯一能近身拆祁煜人心、破祁煜布局、拿捏祁煜软肋的人。想要棋局赢,就必须给足独处空间。
秦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算,面上却干净坦然,甚至微微颔首看向祁煜.
“二殿下代为照拂片刻,劳烦了。”
客套、疏离、体面、掌控全局。祁煜应声颔首,心底却悄然一松——他知道,这是他今日唯一能和她安静独处的机会。秦彻转身落坐外廊石椅,随手展开一卷文书,看似闲散等候,眼底深处全是沉沉城府。暗卫隐于廊下阴影,寸步未离,动静尽数入耳。人,他放了。局,他没放。
内室木门轻合,隔绝内外。一室暖香静谧,只剩夏夜、祁煜、白发圣手三人。圣手温和有礼,上前请夏夜落座、抬手诊脉,轻声询问她记忆淤堵、时常恍惚、头部嗡鸣的症状。起初夏夜应答得体,语态温顺懵懂,完美维持着失忆无辜、求助求医的模样。可随着问诊渐深,圣手问及旧伤诱因、早年心境郁结时,空气渐渐变得暧昧粘稠。祁煜并未退至外间,就安静立在她身侧一步之遥处。不远,不近。恰好是能闻到她发间淡香、能看清她每一寸微表情、能听清她每一次轻浅呼吸的距离。全程沉默、目光温柔、静静凝望。
祁煜太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了。当年最后一眼,是血色淋漓、心口穿刃、眼神破碎濒死的她。这些年午夜梦回,全是她倒下的模样、那句呢喃不散的余音。而此刻坐在他眼前的少女,干净、鲜活、眉眼灵动,活着、完整、温热。她不记得夏以昼。不记得任务、不记得假意、不记得所有身不由己的周旋。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刻意逢迎。她现在的温柔,是真的。她现在的茫然,是真的。她此刻毫无防备依赖他求医的姿态,也是真的。祁煜喉间微紧,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自控的酥麻酸涩。他清楚外头有秦彻。清楚她在摄政王府被偏宠纵容、性子顽烈自在。清楚她对着秦彻无拘无束、直呼其名、肆意嬉闹。可那又如何。此刻这间小屋里,她依靠的是他。能诊治她病根、能触碰她过往旧疾、能离她最近的人,是他。他甚至卑劣地暗自庆幸——庆幸她失忆残缺。庆幸她挣脱了夏以昼。庆幸她如今空白干净,让他来得及、赶得上,重新住进她的世界。他看着她垂眸配合医者的侧脸,睫毛轻颤,脖颈纤细,安静温顺得不像话。心头多年空悬的缺口,被这片刻独处的安稳,悄悄填满。心像被温水泡软,又被旧忆轻轻拉扯。撩得不重,却极深,魂都跟着轻轻发颤。他克制、隐忍、不敢逾矩,却控制不住眼底浓烈的珍重与贪恋。
夏夜全程心知肚明。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热隐忍的目光。太专注、太珍重、太卑微。她假装浑然不觉,任由圣手诊脉问询,眉眼温顺懵懂,一副全然依赖旁人的模样。可她心底冷得透亮。她记得胸口贯穿的剧痛。记得九死一生的窒息。记得方围举刀那一刻的决绝。祁煜的温柔是真的。愧疚是真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动也是真的。但她的恨,更是真的。他此刻越沉溺、越心软、越放不下这份失而复得,日后崩塌就越彻底。他越对失忆的她心存偏爱、自我亏欠,她就越能借这份温柔,拆他所有根基、乱他所有心境、毁他所有顺遂。她面上依旧柔软无害,甚至适时轻轻蹙眉,露出一点难受恍惚的模样,轻声低喃。
“有时候……脑子空空的,明明很近的东西,就是抓不住。”
这句无心似有心的轻叹,彻底撩乱祁煜心神。祁煜指尖微蜷,心口狠狠一震。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伸手护她、想安抚她、想替她抹平所有困顿的冲动。他轻声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温柔得近乎缱绻。
“想不起便不急。有我在,慢慢治,慢慢想。”
一句“有我在”,藏尽他数年未说的执念与亏欠。他不管她如今是谁的人、谁护着她、她身在谁的阵营。他只想趁她懵懂空白,把自己一点点,重新放进她的往后余生里。问诊片刻,圣手收了脉,徐徐道。
“姑娘是旧淤压神,心结滞忆,急不得。需隔日入府施针、辅以汤药、循序渐进,方有松动之机。”
夏夜轻轻点头,温顺乖巧。
“劳烦先生。”
至此,首次私诊落定。一室余香未尽,两人独处过后,空气里早已缠满无人点破的暧昧与恩怨。一人沉溺旧梦、心魂被撩得翻涌动荡,只求余生弥补、再续前缘。一人温柔假面、眼底藏刃,静静看着故人沉沦,静待复仇棋局一步步落子。
门外长廊,秦彻冷眼旁观。他看着紧闭的木门,眼底没有半分哥哥式的偏执焦躁。只有深沉、冷静、运筹帷幄的淡笑。很好。祁煜动心了。祁煜心软了。祁煜彻底陷回了对她的旧执念里。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放得够大方,棋局才能走得够漂亮。她越能牵动祁煜心神,越能瓦解祁煜定力,越能成为他刺向政敌最锋利、最无声的刀。至于那点私人的占有不悦?压下即可。情爱从来不能乱他的局。
等室内动静落定,秦彻才从容合卷起身,姿态闲散矜贵,缓步上前推门。下一瞬,门外天光落进屋中,彻底隔开方才一室独属于祁煜与夏夜的、隐秘温柔的心魂涟漪。顺水推局,暗扣心弦木门被轻轻推开,廊外天光倾泻而入,瞬间冲散了屋内一室缱绻暧昧的沉韵。秦彻身姿挺拔立在门口,墨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是惯常的摄政王疏离气场,唯独目光落在夏夜身上时,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弛,全然是掌控全局后的从容淡定。他没有分毫介意方才两人独处的模样,只是缓步走入,声线平稳得体,客套周全。
“诊治如何?可有缓解?”
圣手上前躬身回话,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