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随低声叹道。凌霜闻言默然颔首,心底深以为然。这两年看着两人相处,一个纵容护短、步步兜底,一个灵动狡黠、肆意依赖,默契无间、彼此托付,无需刻意演饰,一言一行,皆是真切自然的兄妹模样,无人会心生半分怀疑。闲谈片刻,凌随尚有外围值守事务,叮嘱凌霜好生陪伴翁主,便转身离去。庭院之中,只剩凌霜静静陪着夏夜。白日悠长,夏夜也收了外出胡闹的心思,安安静静立在廊前,目光时时望向皇城的方向,没有焦躁催促,却始终默默等候。
她脸上的白玉面具依旧未曾摘下,暖阳落在莹白玉面上,折射出清浅微光,衬得整个人神秘又安然。从日中等到日斜,暮色初临,驿馆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秦彻自皇宫折返,一身朝服未改,眉眼间敛去了朝堂对峙的深沉锋芒,褪去了与帝王、长公主周旋的审慎冷意,带着一身浅淡的风尘与松弛,缓步踏入庭院。见他归来,夏夜立刻抬步迎上前,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褪去了白日嬉闹的顽劣。
“朝堂之事顺利吗?南北盟约的事,可还顺遂?”
秦彻抬眸看向她覆着玉面的清丽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纵容的笑意,步履从容,淡淡应声。
“无碍,一切顺利。两年缔约重修,大局已定,面上一派和睦安稳。”
他随口闲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只是平铺直叙的朝堂见闻。
“今日朝堂之上,北境朝臣尽数列席,归朝不久的夏以昼,亦在殿中。”
短短三字姓名,轻描淡写,如同提及任何一位寻常朝臣一般平淡。可落在夏夜耳中,却像一粒微凉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平静无波的心湖。她脚步骤然一顿,周身轻快的气息瞬间凝滞半瞬。脑子是空白的。这三个字,陌生又诡异的熟悉。她记不起这个人,脑海中没有半分关于“夏以昼”的画面、片段、过往,意识层面,此人于她而言,全然是一个陌生的北境朝臣姓名。可身体的反应、心底的本能,却骗不了人。心口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沉,微微发闷、微麻微涩,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攥紧,酸胀、空落,还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与恐慌。指尖下意识微蜷,周身松弛的脊背悄然绷紧,方才鲜活轻快的心境,刹那间蒙上了一层莫名的阴霾与荒芜。没有记忆支撑,没有爱恨缘由。可潜意识深处,深埋的恐惧、执念、羁绊,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本能地轰然震颤。像是尘封已久的禁忌闸门,被人轻轻叩响,内里汹涌汹涌的暗流,即将破壁而出。她眼底的光亮微不可察地黯淡一瞬,面具遮掩下的眉眼,悄然覆上一层茫然、慌乱与莫名的疏离。
她不懂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态。不懂为何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能让她平静两年的心湖,掀起隐秘的惊涛骇浪。短短一瞬的怔忡,快得让人无从察觉,连身侧温柔细心的凌霜都未能捕捉。不过瞬息,夏夜迅速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情愫,敛去所有失态,稳住气息,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轻快模样,故作随意地轻轻点头,语气平稳无波。
“原来是他。听闻此人是北境重臣,战功赫赫,权势极重。”
她刻意装作全然陌生、毫无波澜的模样,完美遮掩了那一瞬间的本能悸动。可心底深处,已有东西悄然松动。遗忘的人、割裂的过往、深埋的孽缘与羁绊,随着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提及,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破土,悄然伏笔。北境的风,终究还是吹来了属于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