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幕大开,那张白玉面具被取下,底下是一张陌生侍女怯懦平庸的脸。周遭所有侍卫、随官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一声。偌大使团,千里护送,一路谨小慎微,到头来,他们护送的翁主,早在北境就金蝉脱壳、彻底脱身。
凌霜立在车旁,脊背紧绷,心口沉沉下坠。事已至此,再也瞒不住,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坦然领罪。全场死寂之中,秦彻缓缓抬步走近。他面上没有暴怒失态的狰狞,甚至连一丝过激的情绪都没有流露。他指尖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白玉面具,眼底深黑沉沉,无波无澜,只有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无人可知。
他被夏夜彻彻底底地摆了一道。他算准了夏以昼的偏执、算准了夏夜的心乱、算准了私情会误大局,唯独没算到——从前那个隐忍克制、理智清醒、与他并肩两年、荣辱与共的盟友,会做得如此决绝、如此干脆,不惜赌上盟约、赌上布局、赌上所有退路,只为彻底逃离他,回到夏以昼身边。
良久,秦彻低声开口,音色冷得像淬了寒霜:“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凌霜垂首,字字坦白,不敢有半分隐瞒:“自那日古寺被夏将军截走之后,翁主便已有了打算。回归驿馆、沉默冷对、闭门不出,皆是翁主刻意为之。属下……知晓却无力阻拦,甘愿领罚。”
她没有出卖翁主,也没有推卸职守,只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秦彻眸光微凝。原来那几日的置气、冷淡、沉默疏离,从来都不是闹脾气。是她在演戏。是她在麻痹他。是她在给他制造“情根深种、心绪失控、幼稚赌气”的假象,让他放松所有戒备,最后以一场天衣无缝的狸猫换太子,潇洒脱身。可笑。他阅人无数,执掌权谋数年,拿捏人心从无失手,竟栽在了自己亲手扶持、亲手护住、亲手当作半个亲人的“假妹妹”手里。
可怒意之下,压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两年相伴,她不是他血脉亲人,却是他唯一默许亲近、唯一纵容破例、唯一放在身边悉心栽培的人。他看着她从仓皇逃亡、一身狼狈,一点点习武立身、沉敛心性、步步成长,变成冷静坚韧、能与他制衡并肩的助力。他约束她、看管她、隔绝她与夏以昼,一半是为复仇大局、为南国朝堂,一半是私心。他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妹妹”。习惯她安静懂事、习惯她听话配合、习惯她是独属于他阵营、唯独信任他、依赖他的夏夜。不知不觉,早已割舍不掉。明知她背叛了他,明知她毁了他的布局,明知她彻底倒向敌侧,可心底翻涌的,除了愤怒、不甘、被戏耍的屈辱,还有一丝沉重的舍不得。他舍不得她。可秦彻是摄政王。他肩上扛着南国朝局、扛着边境安稳、扛着数年筹谋。私情再重、私怨再深、私心再不舍,永远抵不过家国大局。他眼底寒色收敛,瞬间压下所有翻涌的私念。此刻若是当场震怒、撕破脸皮、遣使问责北境,便是直接挑明两国邦交裂痕。使团尚未归国,边境未定、朝局未稳、长公主势力依旧盘踞朝野。他绝不能因为一人之叛,乱全盘局势。绝对不能。
秦彻缓缓合上眼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私念尽数隐去,只剩冰冷通透的权谋者决断。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传令全军:
“此事,闭口禁言。任何人不得外传。队伍继续前行,照常归国。”
一众下属皆愕然,却无人敢质疑,尽数躬身领命。凌霜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秦彻垂眸看向地面,唇线绷得极紧,心底已然暗暗立誓。他可以顾全大局、隐忍不发、不撕破两国关系。但他绝不会就此放过夏夜。她今日亲手背弃盟约、戏耍于他、抽身叛离、打乱他数年布局。这份背叛,他记下了。等使团安然归国、朝局稳住、边境平稳,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有的是筹码,一点点讨回来。
秦彻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背影挺拔冷硬,看不出半分私情波澜。队伍重新启程,车轮滚滚,继续向着南国都城行进。
北境朝堂风波再起。长公主在朝中接连暗中发难,借边境细碎事端屡次弹劾牵制,暗中制衡夏以昼的权势。皇帝本就忌惮夏以昼兵权过重、声望日盛,隐隐已有压过外戚长公主一党的势头,唯恐朝中两大势力失衡、难以制衡。权衡之下,一道圣旨骤然下达——令夏以昼即刻整兵,远赴西戎边境驻扎巡查,镇守西疆防线。
圣旨传至将军府时,夏夜恰好立在廊下,字字句句尽数入耳。刹那间,心头刚刚落地的安稳,瞬间被骤然掀起的慌乱覆盖。分离的惶恐、独处的孤寂、日夜的思念,瞬间翻涌而上。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眼覆上薄薄的委屈与愠怒,转过身,赌气般不再看身旁的夏以昼,连语气都带着浓浓的疏离与不悦。
夏以昼接过圣旨,淡然接旨谢恩,神色沉稳无波,仿佛这道远赴千里的调令,于他而言不过寻常公务。可一旁的夏夜,却越想越难受,心底堵得发闷。待传旨宫人退去,庭院只剩他们二人,夏夜终于忍不住转头质问他,眼底带着未压下的酸涩与赌气:
“你为什么又要应下?又要走?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怕极了分离。好不容易相认、好不容易相守、好不容易逃离所有枷锁,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离别。
夏以昼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泛红的眼尾,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上前一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安抚她所有不安:
“阿夜,不是丢下你。”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夏夜一怔,抬眼怔怔望着他。夏以昼低头,额头轻抵她的额头,嗓音低沉温柔,藏着早已筹谋周全的宠溺:
“皇上调我远赴西戎,是想分权制衡、磨我势力,我自然清楚。可我应下,从不是为了顺从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