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有。”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不应该。”
“这次真的——”
他自己停住了。
北侧服务器刚刚调出锚定最底层的一段隐藏结构。
那不是白门意识。
也不是H-000。
来源标记只有一个:
【母体语音校正。】
林弥睁开眼。
整个温室城突然静了。
H-000的脸色比刚才看到L-07时还复杂。
林弥盯着那四个字:“林知微?”
“应该是。”
“打开。”
“先等等。”
“为什么?”
“这部分可能和你的早期生命调节直接关联。”
“那先复制。”
M-12和归影塔同时开始做只读备份。
文件很小。
一共七段。
全部是林弥出生后半年内录入的短语。不是给白门的,也不是研究记录,只是最简单的声音提示。
【弥弥,呼吸。】
【慢一点。】
【没事。】
【睡吧。】
【妈妈在。】
林弥听到第五段时,把播放停了。
没人问她为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
“后面两段是什么?”
M-12:【是否继续播放?】
“放。”
第六段有很重的杂音。
林知微像在跑,呼吸很乱。
【弥弥,听不到我也没关系。】
最后一段更短。
【以后不用听我的。】
播放结束。
林弥一直没动。
小蘑菇慢慢挪过来,靠住她的腿。岑昼站在另一边,没说话。
H-000低声道:“她把自己的声音做成了早期校正。”
“嗯。”
“最后一段应该是脱锚指令。”
林弥抬头:“为什么没执行?”
H-000查了几秒。
答案出来了。
【指令拒绝。】
【理由:H-001尚未达到独立生存标准。】
“又是东塔。”
“是。”
林弥笑了一下。
没什么笑意。
“她都说以后不用听她的了,系统还替她说继续。”
第四执行体忽然发来新消息。
【找到原始修正指令来源。】
林弥看过去。
【最高医疗保护权限。】
【授权者:H-000。】
北侧休眠舱里的人僵住。
林弥也没想到。
“你改的?”
“我不记得。”
“阿留,把时间调出来。”
黑雪日前三天。
林知微已经开始准备带H-001离开东塔。
H-000处于低温连接状态。
最高医疗保护权限从他的接口发出,连续否决三份文件:L-07的脱锚建议,林知微的母体语音终止指令,以及H-001活体接引资格撤销申请。
三份。
全被压了回去。
H-000盯着记录:“不是我。”
林弥没有马上相信,也没有马上不信。
“证据。”
“那时候我的主动意识每天只醒四十分钟。我没有见过这些申请。”
“权限是你的。”
“我知道。”
“有人用了?”
“或者系统通过我用了。”
第一执行体开始核验权限链。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授权合法。】
【无法证明由H-000主动发出。】
【存在自动代理可能。】
又是这种最麻烦的结果。
H-000有责任,因为那是他的权限。
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命令是他本人下的。
林弥按了按额头:“先记争议。”
戴眼镜影子:【已登记。】
“模拟还能继续吗?”
M-12:【建议暂停。需要先处理母体语音校正。】
林弥看向那七段声音。
最后一句还停在屏幕上。
【以后不用听我的。】
她忽然问:“能不能把这句设成最高优先?”
H-000怔住。
“什么意思?”
“既然林知微的声音参与过生命校正,那就用她最后的指令结束她自己的校正。”
M-12开始计算。
归影塔也加入。
几分钟后,一个很简单的新方案出来了。
不删除前六段。
不抹掉林知微的声音。
全部保留在林弥私人档案里。
只是撤掉它们的生理校正权限。
最后一段作为终止授权。
【以后不用听我的。】
林弥看完:“做。”
“要不要再等?”岑昼问。
“等什么?”
“你可以明天。”
这句话他已经学会了。
林弥想了想。
“那就明天。”
所有准备启动的设备都停了。
H-000显然没跟上:“你刚才不是说做?”
“对,明天做。”
“为什么?”
“我困了。”
“就因为这个?”
“这理由不够?”
H-000看着她半天。
最后居然说:“够。”
林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今天已经从东塔回来、知道H-000活着、挖出L-07、发现自己十六年都挂在白门的生命锚上,现在确实不想再处理任何决定世界命运的东西。
“睡觉。”
小蘑菇立刻跟上。
岑昼也往外走。
林弥回头:“你去哪?”
“熟悉个体陪同。”
“模拟停了。”
“送你回去。”
“哦。”
走到温室城居住区时,林弥忽然停下。
岑昼跟着停。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室城夜里的菌灯。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这些灯亮,是因为蘑菇喜欢给她留灯。后来知道旧人类训练过早期照护行为,她怀疑过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现在又知道,它们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代生命锚。
绕了一大圈。
好像什么都能被系统解释成一项功能。
林弥问:“你说,小蘑菇给我留灯,是因为照护模板吗?”
岑昼回答得很快:“问它。”
林弥笑了。
“你现在很会。”
她真的回头问了。
小蘑菇正在后面追三尾,听见以后莫名其妙:“什么模板?”
“没事。你为什么晚上给我留灯?”
“你怕黑啊。”
“我现在不怕了。”
“我知道。”
“那还留?”
小蘑菇想了半天。
“习惯了。”
林弥点点头:“行。”
没有更深的答案。
也不需要。
她回到住处,把背包扔在床边,《小熊找月亮》露出半截。岑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晚安。”林弥说。
“晚安。”
她关门前又想起什么:“岑昼。”
“嗯。”
“明天脱锚以后,要是我真有哪里不舒服,你们可以帮忙。”
“好。”
“但别一看数据波动就把我重新接回去。”
“不会。”
“真出事也先问我。”
岑昼看着她。
“如果你无法表达?”
林弥想了一会儿。
这是个实际问题。
“先救命。恢复表达以后,再把决定还我。”
“记录了。”
“这个可以记。”
门关上。
林弥躺进床里,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不到三分钟就没了动静。
温室城的灯照常亮着。
没有接入东塔。
也没有承担任何文明功能。
只是有人睡了,所以外面留了一盏。
凌晨两点十七分,北侧休眠中心。
H-000一直没有睡。
他重新打开那三份被自己权限否决的旧申请,一份一份核验。
L-07。
林知微。
H-001。
所有指令都指向同一个最高医疗保护代理。
他查了四个小时,终于在代理程序最底层找到一行很短的初始规则。
【当H-000无法主动判断时,优先执行其最强烈且持续时间最长的个人意愿。】
H-000看着那句话,脸色慢慢变了。
他继续往下查。
系统保存了当年的意愿提取结果。
不是“开启白门”。
不是“保存人类文明”。
甚至不是“让门内意识回来”。
只有一句。
【不要再有人死。】
于是代理程序替他拒绝了所有它认为可能导致死亡的申请。
不许林弥脱锚。
不许关闭活体接引。
不许停止医疗保护。
也不许L-07真正离开他的稳定结构。
H-000坐在休眠舱里,很久没有动。
十七年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想救人。
系统把这句话执行了十七年。
最后谁都没能走。
就在这时,L-07的独立响应曲线轻轻跳了一下。
H-000看过去。
“你醒着?”
一格。
“刚才的记录,你看见了?”
一格。
他沉默很久。
“是我留下的。”
曲线没有动。
“虽然不是我亲手按的。”
还是没有。
H-000低下头。
“我是不是一直都没学会?”
这一次,L-07隔了很久才回应。
一格。
H-000:“……”
过了两秒。
又一格。
他皱眉:“两下什么意思?”
曲线停了一会儿。
三下。
二下。
一下。
那个旧东塔紧急敲击码再次出现。
请求关闭自动监听。
H-000愣了愣,真的关掉。
私密通道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极弱的文字信号,被L-07一点点挤出来。
总共六个字。
【让她自己长大。】
H-000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打开H-001生命锚定的管理页面。
没有替林弥解除。
也没有替她保留。
他只撤掉了自己的最高医疗保护代理权。
系统弹出警告:
【撤销后,H-000将无法阻止H-001主动脱锚。】
H-000按下确认。
【是否确定?】
“确定。”
【H-001保护权限已归还本人。】
北侧服务器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弥醒来时,床边的个人终端多了一条通知。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了半天。
【生命锚定最终处置权已转移。】
【当前唯一授权主体:林弥。】
下面还有H-000留下的一句话。
很短。
【醒了自己决定。】
林弥盯着看了几秒,回复: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总算干了件不讨骂的。】
北侧很快回过来。
【谢谢。】
林弥:“……”
她把终端扣在床上。
“还是挺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