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还保留着早期低温运输设施的标记，地面铺着防滑板，部分照明已经损坏。阿留用便携设备扫描结构，岑昼则走在前面，检查有没有松动的支架和积水。

林弥跟在后面，边走边看。

“这地方比东塔地下还旧。”

“是。”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那你觉得林知衡当年怎么找到的？”

“他熟悉外围工程。”

林弥点头。

她这个舅舅确实很擅长找别人不知道的路。

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抵达旧缓冲室。

圆形空间比图纸上看起来大一些，中央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低温运输平台。车身不高，四组驱动轮已经拆下一半，旁边摆着维修工具和几块备用电池。

M-0的维护机械臂正停在车旁。

它没有完整的人形身体，只是一套固定在轨道上的机械结构，能够沿着缓冲室和附近维护走廊移动。

林弥看见它时，忍不住挥了挥手。

“M-0！”

机械臂转过来。

“林弥。”

“你还真在修车。”

“是。”

“修得怎么样？”

“驱动系统可恢复。制动系统需要更换零件。”

“能找到吗？”

“旧仓库有。”

林弥走近一些，发现车身侧面有一块已经磨得很旧的金属牌。

上面没有正式编号。

只有一行手写刻痕。

【出去用。】

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刻的？”

M-0回答：“林知衡。”

“他还挺直接。”

“是。”

林弥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刻得不算整齐，最后一个“用”字还有点歪，像是赶时间时随手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林知衡最后发给北边的消息。

【空位规则还不够。】

【白门里面还有东西会补人。】

【我去关。】

【如果没回来，别补我。】

现在看来，他当年进入白门外围，可能同时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阻止系统继续寻找新的“必要人类”。

另一件是给小雨留下一条可以自己选择的路。

可他最后究竟去了哪里，仍然没人知道。

林弥没有继续想。

她把运输平台拍下来，准备等小雨下次通讯时给她看。

岑昼已经检查到缓冲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旧门。

门上原本应该有机械锁，现在只剩一个空空的安装槽。

“林弥。”

“嗯？”

“这里被打开过。”

她走过去。

“什么时候？”

“无法确定。锁具是人工拆除的。”

阿留扫描后发现，门后连接的正是那条通往第七码头的旧运输通道。通道没有完全坍塌，但部分区域存在结构损伤，必须修复后才能安全通行。

林弥看着那道门。

“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可能。”

M-0突然接话。

“有。”

林弥转头。

“谁？”

“无法提供身份。”

“为什么？”

“原始记录要求不追踪离开人员。”

林弥愣了一下。

又是这条规则。

R-0曾经这样做。

C4折返点也曾经这样做。

北边更是把它写进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原来林知衡当年在白门这里，也留下过同样的规定。

“那有多少人走过？”林弥问。

M-0停顿片刻。

“七人。”

林弥看向岑昼。

“七个？”

“是。”

“都是从白门出去的？”

“是。”

“他们现在在哪？”

“未知。”

“有回来的吗？”

“没有记录。”

林弥没有继续问名字。

她只看着那条旧通道，忽然觉得这扇门真正重要的地方，可能不在于小雨以后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而在于它曾经让七个人离开。

他们没有被重新登记。

没有被要求回到原来的位置。

也没有留下必须承担什么责任的承诺。

只是走了。

岑昼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外面的结构。

“可以修。”

“需要多久？”

“看损坏程度。”

“那就慢慢修。”

林弥把这句话发给M-0。

维护单元很快回复：

【已记录。】

他们没有继续往外走。

旧通道的安全状况尚未确认，没必要为了满足好奇心冒险。

返回控制厅以后，林弥把拍下来的运输平台和缓冲室照片发给小雨。

小雨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车？】

林弥回：【以前有人为你准备的。现在还需要修。】

【我可以叫它我的车吗？】

【可以。如果你愿意用它。】

【那我叫它小车。】

林弥笑了。

【好。】

【M-0会修好吗？】

【它正在修。】

【岑昼也会修吗？】

【会。】

【你呢？】

林弥想了想。

【我可以帮忙搬东西。】

【那你们一起修。】

【好。】

小雨又看了一会儿照片，忽然问：

【林弥。】

【嗯？】

【这条路很长吗？】

【挺长的。】

【你走累了吗？】

【有一点。】

【那你休息。】

林弥笑着回答：

【好。】

【明天再来。】

【好。】

通讯结束以后，阿留开始整理旧缓冲室的设备检查结果。

岑昼去找备用零件，林弥则坐在控制台前，把那张路线图重新打开。

她本来只想确认一下结构损伤的位置，却发现阿留刚刚补充了一项新信息。

那七名曾经通过旧通道离开的人，虽然没有留下身份记录，却在维护日志里各自保留了一条离开时间。

最早一人，黑雪后第十一年。

最晚一人，黑雪后第二十四年。

而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恰好与林知衡出现在第七码头北侧补给站的照片相同。

林弥盯着那行时间。

“阿留。”

“在。”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不是林知衡？”

“无法确认。”

“他那天不是送设备来了吗？”

“是。”

“那他也可能从这里出去。”

“可能。”

林弥想了想，没有要求继续追踪。

如果林知衡当年给所有人留下“不追踪离开人员”的规则，那么他自己也应该拥有同样的权利。

她把日志关掉。

就在这时，M-0忽然发来一条新的维护消息。

【运输平台旧存储模块已恢复。】

【发现一份未投递记录。】

林弥抬头。

“给谁的？”

【未登记通道主体。】

“那转给小雨。”

【需要先完成内容安全核验。】

“只检查文件有没有损坏和危险指令，别读私人内容。”

【收到。】

几分钟后，阿留确认文件可以安全接收。

它被送进小雨的私人收件箱。

林弥没有打开。

她准备等明天再告诉小雨。

可就在她关掉终端的时候，私人通讯忽然亮了。

小雨还没睡。

【林弥。】

【怎么了？】

【我收到东西了。】

【嗯，是以前有人留给你的。】

【我想看。】

【可以。】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小雨发来一条消息。

【里面有一个声音。】

林弥坐直。

【谁的？】

【不知道。】

【你想让我听吗？】

【想。】

林弥确认这是小雨主动授权分享，才让阿留接入。

一段非常短的录音响起。

背景里有低温设备运行的声音。

随后，一个女人轻轻说：

“今天试着叫你，你没有醒。”

“没关系。”

“我给你留了一样东西。等你以后想出去的时候，可以带着。”

声音停了一下。

“还有，外面今天下雨了。”

林弥愣住。

那是L-07。

录音还在继续。

“雨很大，屋顶漏水，林知衡又去修了。他说这地方早晚得塌，我说那就赶紧修好，别光站着抱怨。”

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光抱怨了？”

女人笑了一声。

“你现在就在抱怨。”

录音到这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随后，L-07重新靠近收音设备。

“等你醒了，要是愿意，就出去看看。”

“外面有很多东西。”

“有树，有鸟，有雨。”

“还有一些很烦的人。”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放轻。

“不过你不用怕。”

“他们不能替你决定去哪。”

录音结束。

控制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弥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小雨却先发来消息。

【林弥。】

【嗯？】

【她说外面下雨了。】

【对。】

【她喜欢雨吗？】

林弥想了想。

【听起来应该不讨厌。】

【那我也喜欢。】

【嗯。】

小雨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再听一次。】

林弥没有犹豫。

【好。】

她把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小雨没有问任何问题。

直到声音结束，她才慢慢打出一行字。

【原来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话。】

林弥看着这句话，轻轻回答：

【有。】

【我那时候听不见。】

【可能听见过，只是现在不记得。】

【那她会难过吗？】

林弥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她还是给你留了录音。】

小雨安静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那我以后也给别人留。】

林弥笑了。

【好。】

小雨又补充：

【等我会动手了，我自己按。】

【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把录音的访问权限重新交还给小雨。

她没有复制。

也没有把它发给原野。

那是L-07留给小雨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小雨愿意分享，她自然可以自己决定。

夜里，白门的外部通讯渐渐安静下来。

岑昼把修好的备用零件放到工作台上，准备第二天带去缓冲室。林弥则趴在桌边，继续整理那六百多条历史留言的投递情况。

做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岑昼。”

“嗯？”

“你说小雨以后真出去了，会先做什么？”

岑昼想了想。

“看雨。”

“我觉得她会先摸树。”

“也可能先找M-0。”

林弥笑了。

“对。”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迟到了很多年的消息。

而在白门深处，小雨的私人备忘里，悄悄多了一条新内容。

【以后。】

【看鸟。】

【摸树。】

【下雨。】

【带M-0。】

【给别人留声音。】

最后，她又加了一句。

【如果见到林知衡，告诉他，小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