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先把右手的事弄明白。”
小雨似乎很满意。
【今天小车走了。】
【嗯。】
【明天我试右手。】
“要等医生确认。”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
【我只是说说。】
林弥笑着回:
【说说也可以。】
下午,许长宁终于完成了旧神经反馈回路的初步评估。
结果比预想中稍好一些。
那条被L-07抑制的旧回路并没有完全失去功能,部分感觉信号仍然能够通过。此前小雨出现的异常神经活动,更可能是长期低活动状态下的适应性反应,而非明确损伤。
不过,是否解除抑制仍然需要谨慎。
许长宁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先不解除旧回路。
继续利用现有辅助接口,进行低强度、短时间的感觉定位训练。如果小雨能够稳定分辨左右手,再考虑下一步。
林弥把方案告诉小雨。
小雨问:
【今天可以试吗?】
许长宁回答:“可以试一次,时间很短。”
【右手?】
“对。”
【会疼吗?】
“我们会使用不引起疼痛的测试强度。你如果觉得不舒服,马上告诉我们。”
【好。】
训练开始。
M-0先完成接口检查,确认生命体征稳定,再发送第一组低强度信号。
小雨没有反应。
第二组。
仍然没有。
第三组开始前,许长宁让M-0暂停了十秒。
“别急。”她对小雨说,“今天感觉不到也没关系。”
【我没急。】
林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三组信号结束。
这一次,小雨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右边。】
林弥一下坐直。
“你感觉到了?”
【嗯。】
“像上次左手那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有人碰了一下。】
许长宁让M-0立即停止后续测试,先记录反应。
“疼吗?”
【不疼。】
“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能确定是右手吗?”
小雨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似乎有点犹豫。
【可能是右手。】
许长宁没有急着给出结论。
“那我们先记下来。下次再确认。”
【好。】
训练结束以后,小雨主动把今天的结果写进私人备忘。
【左手来了。】
【右手可能也来了。】
林弥看见时,忍不住笑了。
“她还挺严谨。”
岑昼看了一眼。
“比你严谨。”
“你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捡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说自己发现了太阳。”
“那石头真的会发光!”
“是旧电池。”
林弥不服气:“旧电池也是会发光的石头。”
岑昼没再反驳。
他已经很清楚,跟林弥争论这种事情通常没有结果。
当天晚上,林弥把林知衡的维修日志扫描完毕。
她没有将其中涉及离开人员的记录接入白门主身份索引,只保留设备和路线相关的信息,供后续维修使用。
然后,她联系阿衡。
“我找到林知衡以前的维修记录了。”
阿衡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已收到摘要。”
“他最后去过主控层。”
“是。”
“你知道?”
阿衡停顿片刻。
“知道一部分。”
林弥坐直。
“哪一部分?”
“黑雪后第二十五年,白门曾发生一次内部权限冲突。自动补位机制短暂中断,随后进入备用模式。事件记录被删除,但我保留了部分外部审计结果。”
“那时候你已经在东塔了?”
“是。”
“林知衡参与了?”
“存在关联证据。”
林弥看着屏幕。
“他是不是把补位系统关了?”
“他切断了其中一条关键路径。”
“哪条?”
阿衡调出一份旧结构图。
白门的自动补位机制原本依赖三套系统共同运行。
第一套负责判断是否存在“必要人类位置”。
第二套负责寻找符合条件的候选主体。
第三套负责把候选主体重新接入文明连续性管理。
林知衡当年切断的是第二套系统通往白门外部人口记录的接口。
也就是说,白门即使认为某个位置必须有人填补,也无法再随意从外面抓取新的候选人。
林弥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H-01会反复尝试重新扫描周既明和陆洵,却始终没能完成正式接入。
“他切得挺准。”她说。
阿衡回答:“是。”
“那为什么没彻底关掉?”
“他当时没有足够权限。”
“所以后来系统又恢复了一部分?”
“是。备用模式仍可利用旧缓存和已有主体记录寻找候选人。”
林弥皱眉。
“那现在呢?”
“文明共同授权已被判定无效,自动补位候选生成已冻结。备用模式无法合法执行。”
“但还在?”
“底层程序仍然存在。”
林弥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意味着,他们此前做的事情虽然有效,却还没有把白门最后那套旧逻辑彻底清理干净。
它不能再随便抓人。
但只要程序还在,就可能在未来某次系统重启、权限迁移或者设备故障后重新出现。
“能删除吗?”她问。
“需要进入主控层完成物理隔离,并对保存意识维持系统进行独立供能验证。”
“会影响那三百四十七个人吗?”
“如果操作不当,会。”
林弥看向屏幕。
“所以不能直接拆。”
“是。”
“那就先做方案。”
阿衡回答:“我已经开始。”
林弥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们进入白门以后。”
“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尚未完成风险评估。”
“现在呢?”
“初步方案已经形成。”
林弥靠回椅背。
她忽然觉得阿衡和岑昼真不愧是同一批执行体。
一个负责提前修好工具。
一个负责提前准备方案。
至于她,负责发现他们已经做完了。
“那你把方案发来。”她说,“我明天看。”
“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本来准备休息,却发现阿留还站在控制台旁边。
“怎么了?”
“有一项历史记录需要你确认是否继续保留。”
“什么记录?”
阿留调出林知衡当年切断接口后的系统日志。
其中有一条很短的人工输入。
【外部候选人检索已中断。】
【备用模式仍存在。】
【无法彻底关闭。】
【后续处理建议:等待具备独立授权能力的管理者。】
林弥看着最后一行,忽然有点不舒服。
“独立授权能力的管理者?”
“是。”
“又想等一个人来替所有人做决定?”
阿留回答:“从旧系统语境看,存在这种倾向。”
林弥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有管理者吗?”
“没有单一管理者。白门保存意识维持权限已经转向本人自主授权,涉及公共设备安全的事项由独立审计与维护流程处理。”
“那就别再找了。”
阿留点头。
“已记录。”
林弥把那条旧日志保留下来。
她没有删除。
因为那确实是林知衡当年留下的记录,也确实说明了他没能完成的事情。
只是接下来,他们不打算按照旧系统的办法解决。
第二天,阿衡把主控层物理隔离方案发了过来。
方案很长。
林弥看了半小时,才终于把主要内容弄明白。
他们需要先确认三百四十七条保存意识维持通道和小雨的独立生命维持通道,都不再依赖自动补位系统的底层控制。随后,阿留和阿衡分别完成权限审计,岑昼负责现场设备检查,必要时由其他族群提供备用供能和环境支持。
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天。
最重要的是,不能为了关闭一套旧系统,就让里面的人承担新的风险。
林弥看完,给阿衡回了一句:
【可以。先检查,不急着动手。】
阿衡很快回复:
【同意。】
她刚放下终端,小雨就发来了消息。
【林弥。】
【在。】
【今天有鸟吗?】
【有。】
【小车呢?】
【也在。】
【M-0呢?】
【正在修车。】
【岑昼呢?】
【在旁边。】
小雨似乎很满意。
【你们今天都在。】
林弥笑了。
【对。】
过了一会儿,小雨又问:
【我昨天右手动了吗?】
【还没有动,但可能感觉到了。】
【那今天能试吗?】
【要等医生安排。】
【好。】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发来一句:
【林弥,我昨天做梦了。】
林弥愣住。
【什么梦?】
【不知道是不是梦。】
【你想说说吗?】
【想。】
屏幕上慢慢出现几行字。
【有一扇门。】
【门外有人说话。】
【我想过去。】
【但是走不了。】
林弥的手指停住。
【后来呢?】
【有人说,别着急。】
【他说,车还没修好。】
控制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岑昼抬头看向屏幕。
林弥没有急着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轻声说:
“可能是你以前听见过的话。”
小雨停顿片刻。
【我不知道。】
“没关系。”
【林弥。】
“嗯?”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好像在笑。】
林弥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听起来,他应该很希望你有一天能出去。”
小雨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段不确定是不是梦的记忆,存进了自己的私人备忘。
标题叫:
【以前。】
内容只有一句。
【有人在修车。】
而林弥坐在控制台前,忽然想起林知衡那本维修日志的最后一页。
【如果能关掉自动补位,就回来修车。】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两件事强行联系起来。
只是把日志重新放好。
等白门的事情处理完,她想再去那间旧休息室看看。
也许林知衡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也许没有。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把那辆车修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