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水大牢的深处潮气寒骨,终日不见阳光。
郭骧没想到,方姑娘没来,自己却来了,恨不得立刻去投胎,不喝孟婆汤,倏然十五载,狗官们别死得太早。
他一边默记十五载后要找的人,一边在等这辈子该会再见一面的人,只是越等越觉得遥遥无期,再见恐怕得十五年后上门寻了——狄凌,终究是不放过他戳破了造反的心思,要让他死得羞活这一遭。
不过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把奸贼作恩人,甚至把心都送了。
黄鹤楼里朴实的笑颜竟是最阴毒的伪装。
一想到自己搂着这么个人睡了一宿,不愿离去,不能忘怀,他恨到眼发烫,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凶神恶煞瞪着铁栏,狱卒们都觉得郭骧提前变成了厉鬼,能避则避。
却说郭骧等了不知几日,没等来凤符,没等来断头饭,先等来了一则消息——斩决推延,他将有一次公堂对质的机会。狱卒没忍住多句嘴:“金怡公主都替你求了一回情,也该知足啦。”郭骧暗吃一惊,但转念一想:公堂多半是给公主个面子,这份好意,下辈子再报了。
公堂对质的前夜,凉水大牢来了位陌生的客人,一出手就是好大一锭银,点名要单独见一见郭骧。
郭骧老远便瞅见了,灼灼看在眼里,牢头一走,不待对方走近,已先一步冷冷开口:“狄将军亲临大牢有何贵干?”
狄凌不由皱眉:“我还能有何贵干?”
“那你就走,莫搅扰犯人休息。”
狄凌摸到凤符的手收了回去:“今日特来提点郭护卫你,明日莫信口开河,乱咬人。”
“哦,那你今夜灭了我口才好,不然你家太守造反明,明日路人皆知。”
“住口!”狄凌四下兜转一圈,没见人影,却还是担心隔墙有耳,恼羞成怒地再转回来正撞见郭骧偷笑,狄凌破口骂道:“不识趣的东西,我且问你,湘河郡这几年百姓过得如何?”
“不清楚。”
“纵观朝野,似黄太守这般操劳尽心镇守一方水土的,有几个?”
“纵观朝野,似黄太守这般光天化日劫掠军器的,还真的没有。”
四目对瞪,狄凌暗道:吃了冤罪,妥妥是吃呛药了,不该与之一般见识的。便道:“不与你争了。”抬靴往铁栏处一踏,递过一只牛皮剑鞘。
郭骧一眼瞧见那只靴——好嘛,与七王爷描述的丝毫不差!再看那只鞘,正是那夜自己丢失的,如今正兜着方梦的一对袖里剑。
狄凌道:“不错,我便是后来的刺客。方梦句句是实话,寒雪帮从没抢过什么符,那是公公无中生有的卑劣伎俩。”
郭骧接过剑鞘,小心地翻看方梦的剑。老实讲,真被摊牌了,他只是觉得对方肆无忌惮得更令人恨到牙痒。
狄凌末了取出了碧凤符。
郭骧眼皮未抬,直接道:“扔了吧,我死罪难逃。”
狄凌闻言一笑,开口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湘河郡器重你,再救你一回,如何?”
郭骧心头一怔,没吭声。
狄凌道:“只要你肯戴罪立功,我们绝不会故意为难。”
郭骧还是没吭声。
狄凌的耐心耗尽,骂道:“我非来求你被救!袖剑已去净毒素,你贴身藏好,蚀骨散散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