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是她用给老王头打棺材剩下的棺材板打出来的、一张属于她的“床”。
她曾哼着不知名小曲儿在里面整整齐齐摆上一个荞麦的枕头。
在无处安放她的天地间,这便是她的归宿。
房内寂静无声,窗外飘来一片厚云,严严实实掩住了原本渗进来的稀薄光线,屋子中的光线又暗淡了下来。
“哐嘡!”
是棺材板被暴力拆卸然后掀翻的声音,林钰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眼前狭小的黑暗中。
“该死。”
赵郢低声骂出口,沾着两行血泪的“人”又在暗处直勾勾凝视着他。
林钰嘴角忍不住抿出两个小窝。
薄棺里的东西,也是林钰亲手放进去的。那是她在好些个日夜耗尽心血做出纸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它穿着鲜艳的红袍,戴着窄窄的纸冠,薄唇勾勒着弧度精妙的微笑,带着一种悲悯和仁慈的漠然。
林钰一直喜欢极了它,它没有名字,可像她的家人。
她不在棺材里睡觉的时候,就会让这位“漂亮朋友”躺进去。
只是可惜这间屋子漏过水,红色的颜料从纸冠上晕染下来,漫过额头,渗入眼眶,给那貌美的纸人平添了两道血泪,她本想修补,却觉得这样越发好看。
刺啦。
是刀刃穿过纸人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了好一阵。
被扎透了,我的家人。
林钰的鼻子冒出酸气,眼眶被熏得直疼。
如果能逃过一劫,一定要报仇。
棺材又被踹了一脚,赵郢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腰间的刀柄,轻笑了一声,踱步出了门。
她悄悄放松了一下快要崩断的神经,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弛,在心里对着那口棺材,默默念了一句:抱歉,多谢了。
太好了,没被发现。
门口是一伙人在给赵郢汇报搜查的情况。
“大人,找遍了,都没有。”
“嗯……”
“还是得再找找,她已经被王爷敲定了,现在找不到,诸位可承担不住这个后果。”
“是!那我们再去后山上搜寻搜寻!”
门口的脚步声分散开来。
林钰悬着一口气吐出来半息,总算是有机会逃过一劫。
忘忧阁这个鬼地方,明明做的是伤天害理、见不得光的勾当,可偏偏来往的居然不少人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这些人口中的“王爷”是忘忧阁最尊贵的客人之一,他要所有的孩子都聚集着供他挑选。
林钰不清楚这是代号,又或者他真的是皇亲国戚,她也曾跪在他脚下华丽的毯子上偷偷抬眼看他。
“王爷”明明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面容普通,可一脸笑像的神态再配上大耳衔环,活脱脱是庙里的泥塑。
他每个月都会带走一个他选定的孩子。这些孩子大多回不来,即使能回来也会像破掉……娃娃,林钰肯定他必然有不同寻常的癖好。
前几日送东西的时候,她躲在门外听到赵郢吩咐手下过几日就要把自己送到王府上。
林钰的鼻尖仿佛回到跪在王爷身前的时候,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像没有清洗过的肉铺砧板在炎热的夏日放了好几晚,油脂和血污发酵出的臭气混合厚重的檀香,令人作呕。
她汗毛轻轻立起。莫大的恐惧席卷了她,她得逃!
腰腹毫无规律的刺痛又唤回了她的注意力。现在他们要走了。马上要走了,只需要再耐心等等。
门口安静的不像话,林钰悬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半口。
她蜷缩着没有动弹,暗自谋划明天天一早,就先逃出这个鬼地方。
就算死,她也不想死在这里。
感谢释迦牟尼佛、感谢观世音菩萨、感谢玉皇大帝……
林钰在心底把所知的一切尊号皆匆匆感念了一遍。她暗自发愿:信女脱得此难,定将未来一年所得……不!三年!皆奉作香火,广布十方寺观庵堂!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林钰耳边传来“簇簇”的细微响声。
她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寒意顺着脊背蜿蜒而上,不自觉的吞咽一口唾沫。
窗外的云飘走了,柔和的月光星光倾泻在陈旧的室内,灰尘翻涌。
她缓慢的抬头,正对上一双弯着的眼睛。
这是一双瞳仁偏小即使向下看眼白依旧明显的眼睛,索命的黑无常不过如此。
头顶装满纸浆但已经干涸的大铁锅被这人一只手轻轻松松搬起来,随手丢到了一边。
他那双大手垂在林钰眼前,掌心沾了些脏污,手背上错节凸起的青筋显示出这人绝对的力量感和武力压制感。
“找到你啦。”赵郢毫无笑意的嘴角微微弯起,吐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剩下那半口气今天吐不出来了,林钰咧开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还是一样倒霉,看来临时想抱神仙的腿没有用哦。
赵郢那双三白眼的弧度好像在阴阳怪气的嘲讽林钰。
这双眼睛林钰这半年来已经太过于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