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别想护住她。
很快,他很快就会把这双兄长或许也喜欢过的眼睛,完好地、新鲜地剜出来,恭恭敬敬,供奉在他的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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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像吸满了水的旧棉被,沉沉地压着屋檐,随时能滴下水来。
林钰早早起床将最后一个支架固定好,又迅速糊上厚纸,宅门外的喧嚣便如同涨潮般涌了进来。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刘妈妈在和来人交涉。
来了,比预想的慢。林钰最后扫了一眼房间。床褥已卷起塞进柜底,桌上连一滴水渍也无。这间屋子已完全恢复成久无人住的样子。
大门口,刘妈妈佝偻着背以一副老态龙钟之相应对来人。
赵谅腰间抽出的不是一卷纸,手腕一抖,画卷“哗啦”垂落,画上少女的容颜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见过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低沉。
刘妈妈凑近,眯起眼,八字眉拧成皱巴巴的结,几乎要贴上纸面。
“官爷,真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老婆子要是见过,哪能忘呢?”她摇头,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和茫然。
“官爷,我能否问问,您为什么要抓这姑娘?她可是犯了什么罪?”紧接着她又带着几分疑惑出声。
“仔细看!”
赵谅猛地将画卷又往前一送,纸张几乎拍上刘妈妈的脸,“藏着掖着,找死。说出来,赏钱够你买口上好的棺材。”
“真没有啊……”刘妈妈的声音颤了颤,带着被惊吓的老迈,“非亲非故,我、我图啥呀……奴家能否问问她犯了什么事?”
赵谅蓦地抬眼,三白眼里的寒光扎过来:“让你认人就认人,哪来这么多废话?再多问一句,我连你也一起抓起来!”他不再废话,手一挥。身后如狼似虎的捕头立刻涌上,粗暴地推开门闩。
“官爷!使不得!这宅子主家在京城,搜家的事,老婆子做不得主啊!”刘妈妈提高的嗓音带着绝望的穿透力,越过一重重院墙与回廊,一层层递进林钰耳中。
“老不死的,滚开!”赵谅一把搡开她,踏上石阶,声音在空旷的前院回荡,“把所有人赶到前院!你!”他手指戳向踉跄的刘妈妈,“带路,一间一间搜。”
林钰像一道贴地的影子,沿着墙根疾走,她能听见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在前院汇集,能听见女孩子们被驱赶时发出的细微惊叫。
就在她闪身钻进通往南边厢房的抄手游廊时,一道如毒蛇吐信的聒噪声音,再次清晰传来:“宅子大,空房多,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给我掘地三尺!都别放过!老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残忍的兴奋,“谁第一个把那小耗子揪出来,赏银!一百两!”
“是!”气势很重的应和声带着贪婪的震颤,屋瓦都在簌簌作响。
一百两!林钰猫腰钻过一道月洞门,心里竟生出一股惋惜。
若不是交出去的就是自己的命,这赏钱,她高低得想办法挣了,哪怕自己抓自己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应该是赵郢的什么人吧,赵郢随身的钱袋中都有那么多的钱,那这个赏金其实好像也是正常的。
也算是再托了赵大人的福,自己现在居然这样值钱。
她潜至最南端那间久无人居的东西向厢房,轻轻推开门,一股陈年气息扑面而来。灰尘清扬,空气凝滞。她无声地掩上门。
这间屋子的朝向吞掉了大半日光,房顶又压得低,最怪的是,没有窗。
外头虽是不甚明亮的阴天,可光线充足,而一踏进门,像一脚跌进了的夜里。她安静将自己融入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中,这里有她的一线生机。
空气里浮动着木头朽坏前那种微甜的酸气,混合着故纸堆干燥的尘味,看着一副活棺材的模样。
可偏偏郑大人似乎曾在此盘桓甚久,此处原该是他的书房。
四壁书架虽未搬空,却早被抄检的人翻得狼藉一片,值钱的想必都已掠去,只剩下些无用的书册账本,胡乱堆叠如山。
卫家人大约来看过,对此地的腌臜气象嗤之以鼻,索性将之充作杂物间,刘妈妈她们住进来后,清理出的破桌烂椅、旧瓮残瓷,也一并塞了进来。于是,这屋子便在尘埃与弃物的堆积下愈发腐朽。
林钰近日在此扒拉出不少有趣的小册子。但前些日子此地并非她计划中的藏身之所。
这里杂物虽多,却无一处能彻底掩藏一个活人,最终让她改变主意的,是她在此地发现的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此时,林钰弓起腰,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嵌在这方进去只觉得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时间仿佛被这厚重的砖石与黑暗凝固,空间压缩到只剩身下冰凉的地面与头顶咫尺的隔板。
她的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被寂静规训的极度敏感了,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沉闷轰鸣。
林钰胸腔里的心脏,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