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走,爹娘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等呀等呀,等到自己懂事后,彻底明白等不到了。
说没有怀疑过神秘人?不可能的。
寥寥几句话讲得她嗓子干涩,一口冷茶下肚,更激得眼里泛出泪花。
即便如此,她能说骨香没用吗?
村里确实很多人的影子回来了,线香燃尽,影子就长出来了。
刚开始,多少人皆大欢喜,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日复一日,就有人问了,他们的亲人怎么不回家看看?
她也不知道呀,那时候的徐娘刚过及笄,父母双亲不在,一个人守着这竹林里的木屋。
这么多年,目睹着小儿庄如今发展、荣华,爹娘如果见了定是欣慰的。
夜半回首,她也后悔埋怨自己,其实丢了影子也没事啊,可以做爹娘一辈子长不大的女儿。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骨香里,哪一个是由她父母的骨肉制作而成的。
父母那么疼爱她,有了她一个就满足,并不再要男孩。
对她,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爱都给予她。
依稀间,还能听到爹娘喊她走慢一点,听他们问她说:“宝珠啊宝珠,多大了呀?成婚了吗?”
憨厚淳朴的笑容,促使着她梦中惊坐起,空荡荡的风穿堂而过,穿过槁木一样的内心,留下阵阵痛泣声。
爹娘啊,女儿孤寡半生,此生惟求与父母相见。
“宝珠……”
“我的名字,叫徐宝珠。”
宝珠啊,失去父母精心擦拭照料,落了尘的宝珠。
太久了,久到自己都觉得配不上宝珠二字。
望着少女恣意昂扬的模样,徐娘酸涩之余又心生羡慕,如果没有这诸般种种,她也会像林梢一样,旺盛蓬勃的生命力,有一点骄纵的小脾气。
“不,她并没有父母。”
抛却徐宝珠浑浊又讶然的目光,江无序执一把绿油纸伞,静静伫立在外道。
他说完踏步进门,掏出薄氅披在林梢身上,谁知林梢一把扯下来盖在徐宝珠身前。
忽略徐宝珠打量的眼神,林梢正色道:“你大概是被那人骗了。”
“真正的骨香就是有香味的,能让人闻之难忘;而你的骨香就是人肉尸骨的味道。”
林梢总算想起来了,她前世的好友办过一个百晓阁,记录天下事。
她那朋友就提过一嘴,骨香、骨香,骨自生香,那香味可藏在骨肉间隙中经久不散。
至于真正的骨香到底有什么奇效,林梢不知道。
但这既然这是骨香赝品,所谓失去影子的事,多半也是那神秘人胡诌,真是好大一场弥天谎。
小儿庄极可能就是别人布下一盘棋,一个谎,她将每一个细节刨析,讲给徐宝珠听。
然而徐宝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行行清泪落下,已经知天命的年纪,甚至险些站不住。
“好宝珠,你经历那么多,还怕什么?”
林梢告诫的话唤回她的思绪,那么多午夜梦回的痛,那么多亲邻人命……那她怎么办呢?
林梢还想再劝,江无序拦住她。
“不饿吗?”
这个时候说吃饭?
林梢不明白他的意思,念着前世小儿庄被灭的惨事,她片刻不想耽误,只想知道神秘人更多信息。
江无序分寸不让仍拦着她,眼神暗示地摇摇头。
林梢很是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瞥一眼蜷缩着的徐宝珠,花白散落的发髻掩住面容,几声啜泣让她愣愣定住身体。
……她并不是想要逼徐宝珠做选择。
过了许久,她俯下身抱了抱徐宝珠,感受到怀中颤巍巍的痛楚,林梢有些无措,干涩开口道歉。
徐宝珠布满皱纹的手,顺着林梢的脊梁抚过,拍了拍她的肩。
临了,徐宝珠擦干眼泪,送走了他们。
至于林梢的话,她要细细思量过后再给答复。
雨丝随着风的力道,撞在林梢手背,少女安静了一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无序小心翼翼陪着少女,闻言摇头,非常不赞同。
怎么能把全部错怪在自己身上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一往无前的,比如他就不行。
何况,徐宝珠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担心的东西有很多,她不在意自己,但在意整个小儿庄。
神秘人的手段莫测,没人知道失去影子有什么解决办法,也没人知道这份决定会让小儿庄得到什么后果。
少女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一路上,斜斜雨丝吹在两人衣衫上。
既然怎么走都要被淋到,这伞也是碍事的。林梢索性走在伞外,清风袭袭伴着雨丝落在脸上,倒也清爽了。
江无序眨眼,雨滴落在睫下划过一道弧线,他将伞送给了檐下躲雨的人。
林梢纤瘦坚韧的背影走在身前,他丈量着距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