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面前站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那面具眉眼镂空,山鬼纹,乌金底,在月色下映出寒芒,偏偏那唇粉得饱满,皮肤如冷玉,中和几分肃杀之气。
“多谢公子。”阿桑按礼节福身。
那双眼眸冷淡疏离,略扫了她一眼,他只微颔首,不再看她。
这一转头,倒是令阿桑生了些许兴味,“你......你也不喜欢那种场合吗?”
“对,他们太吵了。”
那男人轻笑,阿桑也跟着笑。
初雪落在两人发梢间,还不待雪落白头,男子便告辞,朝远处走去了。在那颀长的身影即将变成一个黑点时,阿桑快步跟了上去。
据说先皇为取悦宠妃,在此处建立一座高台,能俯瞰京城盛景。如今斯人已逝,高台还静静伫立。
沈鹤樵踏上石阶,便要登楼远眺,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似雪中林鹿。
“我也来看风景。”
脊兽睡了,京城还醒着。从台上望去,深蓝色的天幕包裹着家家户户,也将明宫囊入巨口。
“公子,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我不知道。”
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直到阿桑慢慢开口:
“我先说吧,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很好,什么都懂,就是不太爱聊自己。
明明前几个月,我们都已经私定终身了,但他突然不见了。
我找了他很久,但最后他却说要和我断掉。”
越想越生气,阿桑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双手抱臂。
“这种人就是有病,”沈鹤樵的语气冷得像冰,“不爱说话不一定是不擅长说话,也可能是他自己清楚,一旦开口,藏着的那点东西就兜不住了。所以他宁可沉默,让你去猜。你猜什么,你说你喜欢他,你说你要和他一辈子,他都点头,反正他什么都没承诺过。”
阿桑眸光锁着眼前的陌生男子,张大了嘴。
“这种人有个特点,他们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你真的以为他对你温柔?”
明明说的是最毒的话,他的声音却仍温和,令人看不透情绪。
一声喟叹隐入夜风,他口中吐出一缕白雾。
“......也不全是这样,”她垂眸,仿佛陷入深思,“我照顾过他,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他对我是好的,我感觉得出来。他......应该对我有感情吧?”
“自然......”声音哑然,不等阿桑反应,他又开口,“他那是温水煮青蛙,你死之前,一直觉得水是暖的。”
“我不是青蛙!”喘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跳出来了!”
“是在下愚钝,那就恭喜姑娘跳出火坑。”
唯有这句话,他语调向上扬了。
“你看起来很懂这种人。”
“哈......经验之谈罢了。”
两人又一齐望向高台下。
“唉,你平时生活会很累吗?”阿桑好奇问。
“还好。”也就处理公文、和四皇子派那群人斗法、收拾部下,仅此而已,他如是想。
“我之前真觉得生活在京城挺棒的,”某处有浮光射来,阿桑伸手去够住那道微光,光却倏地熄灭,“但现在虽然生活很充实,但感觉......什么也摸不到。”
忽而一阵冷风拂过,扰乱两人鬓发,隔着发梢,沈鹤樵看见她眸光暗淡。
“可以说说吗?”
“我想开一间牙行。”
“牙行?让某猜猜,”沈鹤樵略一沉吟,“如今京城,米、粮、布行早已饱和,但奇珍古玩的生意倒是还有空间。”
“正是如此,公子聪慧。”
沈鹤樵一身玄色广袖,如鹤般孑立,月色攀上眉梢,剑眉渐渐舒展。
“可从广顺号入手。明玥纪和聚宝斋动不得,明礼行那人看似是个病秧子,但离死还远着。”
阿桑将自己的谋划与他说了,他朗然一笑,“是个好谋算。”
“但姑娘说自己‘摸不到’,是因为家中父兄阻止?”
佳人顿首肯定。
“姑娘有此气概,某钦佩不已,然女子在外受父兄阻止在所难免,”转了转玉扳指,沈鹤樵食指扣着拇指,“若是他们不关心你,那好办,把成果甩他们脸上就行,出了成果,他们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若是他们关心你,那便难办喽。”
“看起来,公子是个享受勾心斗角的人啊。”
“某冤枉啊,某只不过是说了几句真心话,就要被认成心计。
京城这地,看上去像一件华美的袍子,掀开来看,下面爬的都是虱子。”*
台上吊着大红灯笼,灯火落在雪上,仿佛一枚朱砂印。
风发涩发苦,带着些土腥味。
“公子不爱勾心斗角,那公子喜欢什么?”阿桑探究似的。
“若某告诉你,那某在京城将如何立足?”
侧过头去,阿桑细细打量着他,他又转了转玉扳指。
阿桑想起阿樵来,养病那段时日里,他也爱转手边的东西,树枝、瓷碗、石子,什么都行。
可她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我们都蒙着面,怕什么?”
“好吧,”他顿了顿,“某最爱观察别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一点眼神......”
忽然台下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在寻人,他神色微变,“某先告辞。”
“等等,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某也忘了问姑娘的名字。”他把问题丢回来。
颀长身影悠悠转远,最后似乎还回了个头。
阿桑慢悠悠从高台下来,掠过一群宫婢时,听见议论——“你看到了吗?靖王世子刚才从这片林子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