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今早她尚对他敬而远之,她还不想理他。
可又吃了一会——
“......是平阳侯府的事。”她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
“今日从朝议处听闻平阳侯贪墨一事,”沉吟片刻,沈鹤樵悠悠开口,“若我没记错,杨宴曾与你铺子做过一笔交易,是这笔交易出了问题?”
视线流转间,她却瞥见沈鹤樵微扬的嘴角和眯起的眼角。
“按流程,这事该由大理寺经手,”他缓缓道,“我与大理寺卿相熟,不若......”
“不必了。”祁晚棠打断。
面前的人拥有泼天富贵、权势,若他出手,只是点个头的功夫,指不定连小侯爷都能保下,但她不愿乘南风、攀高枝。
沈鹤樵欲言又止,眼睫翕动。
......
夜阑人静,两人俱眠于榻上。
被子高高垒起,分隔二人,月色透过青纱帐,落在寝衣上。
在买花村时,就算“阿樵”刚与“阿桑”相遇,两人都没隔着这么远。
捕捉到祁晚棠尚活跃的气息,沈鹤樵试探着,轻启唇:
“晚棠,我刚才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知你心有大志,不愿走他人为你铺的青云路。”
沈鹤樵盯着纱帐上柔软的月光。
“我只是想,能在细微处,为你拾遗补缺。”
暗处的气息越发急促,却不发一言,良久,祁晚棠只闷闷地“嗯”一声。
月隐入浓云,室内暗香浮动,刻漏滴答。沈鹤樵仍睁着眼,他已有些困意,但不阖眼,侧过身望着祁晚棠的寝衣一角。寝衣起伏剧烈,他和着她的呼吸,一、二、......一千零一十一,在她突然的翻身声中,沈鹤樵骤然开口:
“我在身边,你睡不好吗?”
“没有,”被子那侧的气息一顿,“......你睡吧,我只是有点认床,刚换新地方,睡不着。”
“罢了,”沈鹤樵幽幽地笑,“我去侧房睡,你好好休息。”
她在撒谎。她明明就是不习惯。
铺开被子,沈鹤樵替她掖好被角,便扬长而去。夜风撩动寝衣,衣角曳地,仿佛下一息就要飘飘归去般。
“主子。”暗卫已跪在殿前,刚才他便收到了沈鹤樵的暗号。
“去大理寺,查平阳侯府的账册,把有关‘汝窑’的都抄回来。”
暗卫领命离去,夜风冷冽,吹得沈鹤樵困意全无。
万物沉沉睡去,唯有被风吹动的满园青芜,看见了他那双浓墨似的眼睛。
————
数日后,大理寺果然传唤祈晩棠,作为证人核对平阳侯府贪墨的物证。
祈晩棠回想起沈鹤樵前些日子给她带来的入库卷宗。
卷宗内记载,平阳侯府贪污熙和二十三年赣州御窑汝窑二十一只,府库内见二十只,老夫人屋内见一只。
按老夫人的说法,平阳侯屯汝窑于府库,那么......剩下的那只“御赐”汝窑,只能是小侯爷从她这买下的。
她卖的汝窑真被错认为御窑了。
而沈鹤樵,确实没有直接帮她。
如今,佳人站在刑部大牢,隔着牢栅望向小侯爷杨宴。
“侯爷,我知你并无贪赃之罪,稍后升堂,我两务必一心,我才能帮你摆脱罪名。”
形容枯槁,小侯爷披肩散发,讷讷点了头。见他如此,她心底稍感不安。
......
大理寺正堂,鼓声三响,推官升座。
鼓声肃穆,祁晚棠被带上前厅,步伐小心翼翼。
她从未见过如此庄重严肃的场面。
推官似乎没见过世家女经商,目光停滞于她身上许久,才开口道:“祁晚棠,你是否曾卖予杨宴一只御窑?”
“大人明鉴,我牙行做的是正经交易,不敢私售御制。”
祁晚棠递上铺子的账册供推官翻阅,纸页发出沙沙响动。
“据你账册上所示款项,这只汝窑来自某个宋姓文人,”推官扣扣桌案,“可......平阳侯府的私账里,明明就说了你那汝窑是御制款。”
不知平阳侯府还有私账,祁晚棠捏紧衣袖,“不知大人可否让晚棠......不,让妾身看看?”
一本古旧账册被呈到她眼前,其上正书:【御制汝窑二十一件】
祁晚棠早想到还有这一招,亦有对策——
她将那卖家请来了。
“大人,这件瓷器的卖家在厅前候着,望大人听他一言,再下决断。”
“传。”
但从殿外回来的,只有一个小卒,“外面没人。”
祁晚棠打了串寒颤。
怎么回事?
人证怎么会无端消失,那宋姓文人明明已和自己谈好。她识海翻涌,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祁晚棠,你请的证人呢?
扰乱堂审,是大罪。”推官冷声道。
“若你不能证明你牙行所卖的汝窑非是御制,那......更是罪加一等。”
堂外艳阳高照,热浪翻涌,祁晚棠额角却沁出点点冷汗。
朱唇翕动,她盘算着应如何应对:是当庭重新鉴宝,还是拖延个把时辰让冉茉寻人?
正当她开口辩解时,身边恹恹然的杨宴,睁开了眼。
眸光平稳落在私账上,杨宴轻笑一声。
“够了。
私账里那汝窑,和她没关系,二十一件,是我一并贪的。
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