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天比一天短了,李绍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大概是因为这些时日静养得当,皮肤间也多了几分血色。虽不及常人,但也多少能看出些精气神。
钟叔沿着花廊一路匆匆疾走过来,将手中的物件呈与李绍。
“殿下,宫中送来了中秋夜的庚帖。特邀殿下和小公子一同前去。”
“知道了。”
李绍接过,随意的扫了几眼,便搁置在一旁。
“我?!”傅九指向自己,满脸的不可思议。
笔下的字也全然没了临摹下去的心情,他拿起庚帖,从头到尾匆匆扫了一遍:
“时值中秋,丹桂结玉,芳月满盈,特设月台以祭月……”
再一看,结尾处自己的名字同李绍并排而立,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傅言升。
这下,傅九是彻底不淡定了。
“啊呀李绍!这可怎么办才好,我还从没参加过这么大场合的宴会呢!”
傅九焦虑的走来走去,“你去便罢了,怎么你皇帝哥哥偏生还把我给算上了。”
李绍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道:“这有何虑。你就当去你的玉雪楼晃荡一圈。”
傅九一听吓了一跳,“这如何比得?”
“噗!”李绍却笑了,“你这模样……”
“怎得?”
“真像极了丑媳妇去见公婆。”
“好哇李绍,我这般焦虑,你却净拿我打趣,说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话。”
傅九气不打一处来,将写好的字纸胡乱揉成一团,朝李绍身上扔去。
李绍却笑得更大声了。
天一擦黑,傅九便坐上了李绍的马车,晃晃悠悠的朝宫中驶去。他身上的红衣比往日更加亮丽耀眼,是特意找的上京最好的裁缝铺子做的,连红衣上用的金线和珠绣都比平时多了足足一倍的量,以至于穿在身上也格外沉重。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李绍劝说后的样子了。他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说服傅九放弃那顶俗到爆的大红珊瑚金束冠,改为寻常玉冠。甚至为了匹配他的穿着,特意在外面加了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穿的银丝锁绣兽纹玄衣。饶是如此,傅九的那身华丽衣着却还是将李绍的那袭黑袍多少给衬托的有些单调。
靠近宫门处,马车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不少达官贵人纷纷在此卸了马车,徒步而行。
等一出马车,傅九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多夸张,怪不得李绍会劝了又劝。他原以为此番夜宴会如他在江南时同富家公子间的聚会般,比拼着谁最多金多彩。却全然不知原来上京的贵人们大多是穿官服而来,衣着讲究朴素典雅。这也难怪,毕竟他从未参加过什么正式场合的宴席。
这下好了,傅九一下马车便感到自己红的格外耀眼,无数道眼光纷纷盯向他,盯得他格外不自在,再加上身上这身红衣重工重料,巨沉无比,反倒让他行为举止扭捏起来。
“呃……李绍。”
傅九在马车旁磨蹭半天,憋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的小声道:“你还有没有备用的衣服呀?”
李绍抱着手挑眉看向他,只觉好笑。
“没了。九爷实在需要换衣的话,也只能委屈将就下我身上这件外袍了。”
他知道傅九一向不怎么喜欢这压抑的暗色,特别是从头到尾的一身黑。
“可以可以!”
此时的傅九也不管什么喜不喜欢了,只要不让自己成为一个显眼包闹笑话就行。说着,顺势便脱下那身沉重的红衣,将李绍的那袭银丝锁绣兽纹袍接了过去。
玄色恰当好处的压住了内衬的红,衬出脖颈间肌肤的一片玉色。李绍急忙将视线移转开来。
他看向地面,入目的却是傅九身上那袭略微偏长的外袍,外袍上的刺绣兽纹随着傅九的一举一动轻微摇晃着,晃动间不经意的散发出自己身上独有的冷梅香。悄然间,李绍的耳根涨得一片通红。
“走吧,怕是该迟了。”
似乎是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李绍催促道。
“急什么?”傅九一边说一边拆了自己的红束带在腰间系好,看上去别有一番风采。
两人一路并肩而行,周边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碰到,不时同对方打声招呼,道声同贺中秋。傅九渐渐注意到虽然文武百官众多,可是这一路上却始终没人上前同他们打招呼。人家不搭理傅九倒是能理解,毕竟谁也不认识他,可是李绍在朝中已有些年头,再加上还是皇帝的亲弟弟,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就没人过来跟他打招呼呢?
“你在看什么?”李绍问道。
“奇怪,我在想这些大臣怎么没一个人过来同你打招呼。”
“呵……”李绍抬眸冷眼的望着这些热络交际的大臣,冷笑道,“他们若是来同我打招呼才真是奇了怪了。”
“你瞧。”说着,李绍示意傅九看向不远处一位笑容最为热情,嘴皮子都要吹飞了的大臣,对着他大声唤道:“刘大人!”
“哎!”那位刘大人脸还未转过来,声音已经先应上了,怕不是以为又碰到了哪位同僚。
结果等转过身来,对上的却是李绍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刘大人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僵,嘴角的笑容也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傅九正待看这刘大人该如何应对,却只见他硬生生控制着自己的视线朝李绍身旁移动了几分,这样看过去就仿佛在同李绍身后的人打招呼一样,不经意的样子反倒显得格外刻意,因为李绍身后只有宫墙两边站着的守卫。
“瞧见没?”
“倒真是难为了这刘大人的好演技。”傅九感慨道。
等正式落了座,傅九这才意识到不仅没人愿意同李绍打招呼,连带着入座都是文武百官分坐两侧,独李绍一人既不容于文臣也不容于武将,于陛下席下独坐一桌,连带着傅九也被单独分了一桌。以至于百官那边热热闹闹,李绍和傅九这边却是冷冷清清。不过看李绍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傅九只好无聊的把玩着面前的酒盏,小心翼翼试探着浅尝杯中的美酒。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群内监公公忽然撑着仪仗鱼贯而入,李悸在这些内监的簇拥下走向正中的席位。
众人纷纷起身,贺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李悸抬手示意道:“今夜是中秋佳节,我们不以君臣而论,只是寻常家宴。”
说着,李悸举起斟好的酒盏。
众人也纷纷举起酒盏,回应道:“恭贺陛下。”
然后一饮而尽。
刹那间,宫铃四响,编钟齐鸣,伴随着这优美典雅的律韵,一群舞姬慢摇着衣袖,轻挪着步伐步入月台,随着乐声蹁跹起舞。
“飘渺潇洒,恍若月间仙子。”
一位大臣情不自禁的赞赏道,已然借着美酒沉醉其中了。
“美虽美哉,只可惜众星缺月,只余泛泛星光,不及月辉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