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霍回到家时,临近晌午。
冬日里云翳淡薄,暖融的光透过窗户,把屋子里的人照地明亮温雅。
宗霍斜插着身体,伸着脖子瞧见贺兰湜在吃点心。
他裹着他猎来的虎皮,内里穿着他白色的锦服,吃东西小口小口,时不时伸出一小点粉红的舌尖抿一下,像一只藏进老虎皮里鼓着柔软脸颊啃萝卜的小兔子。
对了,小兔子还在翻看他的兵书。
宗霍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愣愣地盯着贺兰湜许久,直到贺兰湜打了个喷嚏,他一下惊醒。
宗霍放下炭框,到院里的某个犄角旮旯拿出一个炭盆。
宗霍火气旺、寒冬里单衣上山下山个来回也没问题,不过青州地处北方,一过深秋,寒风凛凛、气温骤降,纵然他平素不用火盆,也知道怎么把屋子里烧的热腾腾的。
他捡了几块大点的炭,从厨房灶旁拿出易燃的枯草扔进炭盆,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不一会儿,漆黑的炭块就泛起猩红的亮。
宗霍连点了两个炭盆,一手一个用后背顶开了堂屋的门。
贺兰湜听见响动,放下那卷写满批注的兵书,掀起眼帘视线探了过去,待看清宗霍手里的东西,眼睛浅浅弯了弯。
“这炭有些烟味,不过热屋子快。”宗霍把一个炭盆放在了桌旁,另一个凑近到贺兰湜腿脚旁。
贺兰湜瞥了眼,宗霍买的东西自然跟临安王府的云萝炭没得比,不过眼前两盆东西,应该是靖凉县最好的炭了。
虽然这炭味道略是刺鼻、品相更是一般,不过看在宗霍有这份心,他能宽容。
贺兰湜表示满意。
他十分给宗霍面子地支起身体靠近炭盆,慢条斯理从月白衣裳里伸出小半截手腕,轻轻转着:“确实暖和些了,你做的不错——”
话未说完,宗霍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贺兰湜好脸色顿时一变,他皱起眉头,呵斥:“说了多少遍,你能不能有点规矩!”
宗霍抬起眼睛,眼神锐利:“家里进人了?”
这句话不似疑问。
贺兰湜抽手的动作在微不可察间卸了力,旋即挣扎起来:“什么进人?你个狗东西给我放开!”
宗霍抓着贺兰湜力量更重了一分,他抬起贺兰湜雪白的手腕,在贺兰湜拧眉瞪人的表情里俯下身,沿着右小臂深深地嗅探了一息。
贺兰湜身上染着淡淡清香,只是除了这道熟悉的味道,他手臂上、特别是泛着浅粉的指尖,多余出一股染着墨气的梅香。
不过很好闻。
宗霍怕自己判断错,朝贺兰湜压去。
他高大的身体犹如山脉倾倒,停在贺兰湜脖颈一掌的距离。贺兰湜脖颈修长白皙,宗霍透过玉质一般的莹润皮肤,似乎能感受到埋伏在贺兰湜皮肉下面的血管。
那细微的、跳动的声响,让宗霍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
贺兰湜瞥了一眼宗霍,宗霍眼底闪烁着隐藏着的、奇异的兴奋,让他生出被野兽一步一步逼入巢穴的无力感,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宗霍这个王八蛋显然没有一点自觉,他随心所欲,用他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禁锢住他,那燥..热的、直白的气息横扫过来,恨不得包裹住他全身、舔舐过他的血脉。
贺兰湜定定瞪着宗霍,有种偏航的不安。
宗霍就是个未教化的野兽,恶劣大胆根本不认什么君臣纲礼、人臣本分。贺兰湜每次刚想表扬他下一秒就能被他气得吐血。
贺兰湜抬脚把炭盆狠狠踹翻到地上,他猛地回头,与宗霍灼灼视线相对。
“宗霍,你特么放肆!”贺兰湜别扭地抽出左手,猝不及防给宗霍一耳光。
他别着身体,不好发劲,而宗霍身量高大,那一掌最后居然轻飘飘的落在宗霍的下巴上。
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威慑感。
宗霍却清醒几分。
“宗霍,我下榻你的府上,不对,是你这间破烂屋子里,你应该感到蓬荜生辉,而不是无法无天,想逾距就逾距,想碰我就碰我。”
贺兰湜拧着眉:“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不然我一定要了你的命!”
宗霍不在意命不命的,他垂眸看着贺兰湜气到起伏不停的胸脯、和涨地白里透红的脸,默不作声从榻上跳了下来。
·
整个一天,宗霍再也没进这间屋子。
贺兰湜乐得清净,他翻着宗霍给他的两本兵书,嘴里馋了,就吃点宗以安带给他的品相口味勉强过得去的点心。
直到日暮,昏黄的光透过不够明净的窗户,慢悠悠垂在他的书册上。
贺兰湜指腹划起一页纸,摩挲两下后合上书册,他慢条斯理抬眸,宗霍端着盘子和碗走了进来看他。
他的手掌大,托着两只瓷碗毫不费力,另一只手上放着一个盘子,手臂回收,臂弯里还卡着另两只。
宗霍干巴巴说:“吃饭。”
贺兰湜睨了他一眼。
宗霍绷着张脸,把碗和碟子放在桌上,半晌后,他脸色几经变化说:“行了,以后我碰你先问你。总行了吧。”
贺兰湜挑了挑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一掠而过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对宗霍屈服的满意。
整个天下胆敢随意触碰他的人不超过三个,宗霍虽然还心存妄念,至少知道是要请求、要把自己放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