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湜懒懒地点点头,宗霍今天要给他打小鹿的。
他无甚在意挥挥手:“行,去吧。”
宗霍心情又变得不好。
宗家庄里猎户多,他曾经见过宗二伯说这话,宗二婶的担忧和牵挂直接写在了脸上,毕竟冬日山上没有夏日那样平静安顺,猛兽饿着肚子,要和人抢食物的。
就算贺兰湜不是他媳妇儿,但怎么能一点上心的意思都没有?
宗霍挂着脸:“我晌午不回来,晚上才回得来。晌午的饭有人给你送。”
贺兰湜回眸:“谁?宗以安吗?”
他记得那个话多的青年,他几乎把宗霍当成人生中最敬仰的人看待。
宗霍点点头,几个眨眼后,他觉摸出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叫宗以安?”
贺兰湜歪歪头:“?”
“算了,他话密惹人烦,我找其他人来照顾你。”
宗霍说罢,背着他沉甸甸、泛着寒光的大刀和弓箭、箭篓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贺兰湜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着朴素清雅、面容姣好的姑娘推开了宗霍院子的木门。
“有人吗?”那位姑娘探着头,轻声的问了一句。
她头发乌黑,不像京城或者其他州县的姑娘把头发挽成漂亮的发饰,她只是束着,用两根木簪子固定住。
贺兰湜拄着下巴,敲了敲桌子。
那位姑娘听觉敏锐,一下子向贺兰湜的方向看了过来,她敲了敲房门,推开了一掌的距离:“大人,草民名唤宗秋月,是庄子里的人,宗霍大哥让草民来给大人做晌午的饭。”
她停顿一息:“请问大人,草民能进来么?”
贺兰湜弯了弯眼睛,看样子宗家庄也并非王化教育不到的地方,怎么就宗霍没上没下、野性难驯呢。
贺兰湜对宗秋月很满意,他语气温和:“进来吧。”
宗秋月推开门,连同屋外晴朗的阳光一起走了进来。
她记得宗霍说的话,屋里的大人物比青州府的刺史官职还高,不能乱看,所以她只是克制地朝里瞥了一眼。
只消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那位大人当真是神仙一般的容颜,双眸如寒星皓月、面容若四月桃花,他静静坐在桌旁,明明披着一张色彩浓烈的虎皮,给人的感觉却只有矜贵清俊无双。
宗秋月眨巴眨巴眼睛,倏地低下了头,小声叫了句“大人”。
贺兰湜对于这样惊叹的眼神并不陌生,生得如此出挑属于天地赐福,他不是不知趣的人。
“你不必紧张,”贺兰湜想到什么,又说,“陪我说说话。”
宗秋月在贺兰湜的允许下,拘谨地坐在了对面。
起初,她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等贺兰湜多提出几个话题后,她打心眼里觉得眼前这个神仙一样的大官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
“怪不得宗霍大哥对大人这么上心,大人真是个好官。”
贺兰湜挑眉:“他对我上心?”
宗秋月点点头:“宗霍大哥从来不让人住他家的,庄子里都知道,大人您是第一位。”
“而且宗霍大哥很少去猎幼兽,他说天地生灵有自己的规矩,他只和长成的野兽搏斗。”
贺兰湜一怔,不知道是因为宗霍对他的“特殊”,还是这个粗野之人脑中那些温良的想法。
他看向宗秋月,女孩提起宗霍时眼睛亮晶晶的、面上晕染一些浅淡的粉红。
贺兰湜心道,宗霍女人缘倒是不错。
他估摸了一下宗秋月的年纪,思维转动:“秋月,按照靖凉县的位置,六年前北蛮游牧侵略青州,这里受损应当最为严重吧?”
宗秋月先是一愣,不明白贺兰湜为什么突然转了话题,不过朝廷派下大官来问话,她当然知无不言。
“嗯,”宗秋月说,“靖凉县一直是抵御北蛮的门户,那年事发突然,青州抽兵,我们宗家庄全是猎户,每家必须至少出一个男丁。”
“然后呢?”
宗秋月见贺兰湜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就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宗家庄的男人们多少有点武艺,而且十分熟悉靖凉山的周遭地势,故而抽出的男人大多被分往先锋营,有些则直接被点入陷阵营。
所谓陷阵营,就是少部分人组成的先锋队,他们是军队最精锐的力量,最容易立功,也最容易死亡。
“我们庄里有十一个人被选入了陷阵营,”宗秋月那时已经十二岁,庄里的所有叔叔伯伯哥哥她都认得,她眼神里带着追忆,“单单在陷阵营,我们庄子就死了六个男人。”
“不过剩下五个人都立了大功。”
宗秋月骄傲地笑了起来:“特别是宗霍大哥,他那时候才十七岁,但杀穿了北蛮单于的护卫,一箭射穿了北蛮单于的脖子。”
“这是骏安大哥给我们说的,我们庄子都知道。”
“骏安?”
“宗骏安,”宗秋月飞快说,“骏安大哥现在是青州大营的一位将军。”
“骏安大哥说宗霍大哥是整个白眉岭最大的英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村子里所有陷阵营的人都封了官,只有宗霍大哥,朝廷用一笔银子打发了。”
贺兰湜眼睛眯了眯,目光锐利。
为什么宗霍被踢出了军营,自然是因为功劳太大了。
射杀北蛮单于王,当代不世之功,青州府和青州士族豪绅怎么会让这样以一己之力退敌军之兵的功劳落在一位小小的猎户身上。
所以他们派出了代替之人。
薛泽源,如今的右武卫中郎将,安成长公主的驸马。
这些,本该是宗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