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乘风不说话,元洵道:“他们一个个装成鹌鹑不说话,你怎么也不说话?”
林乘风回过神笑道:“陛下看不惯这些鹌鹑,臣去把他们鹌鹑毛拔下来,看他们讲不讲话。”
元洵想着那一个个老臣被拔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那儿有什么进展?”
“陛下说薛廉死前看向自己手臂,臣脱下他衣服一看,在他大臂内侧发现了这个。”林乘风展开一张纸,上面拓印了一只黑鸟图样,“不只是他,其余围攻乾元殿的人大臂上也有这个纹样。臣猜测这可能是先帝当年设立的寒鸦卫的标志。”
寒鸦卫,专司巡查缉捕、刑狱审讯王公大臣,先帝薨逝后就再无消息,怎么会在宫变时出现,又袭击元洵?
难道是寒鸦卫已经效忠夏文姜,但怎么从来没听夏文姜说过这事也没见寒鸦卫插手任何事?
“那个在远处林子里射箭的人呢?有线索吗?”
“还没有。这个人箭术高明,臣看了当晚往来宫中记录,没有一个有此等箭术的人,臣想他应该是顶了谁的名字进宫,而且,他应该是句黎人。”
句黎人,能进宫?
元洵脸色沉下来:“若真是如此,那这宫城必有句黎人的细作……这些细作连朕的身边人都能渗透,若哪天伸手到禁中,朕只怕梦里被人杀死都不知道。”
他想到了裴世臣离开前提到的名单,一个大胆的猜测冒出来:“会不会是细作的名单落到了寒鸦卫的手上,双方进行了什么交易,联合起来对付朕?”
林乘风道:“臣查过,先帝在时,杨彦就已经在句黎当官,若说他隶属于寒鸦卫,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臣查过兰台的卷宗,与寒鸦卫相关的全部消失不见,只怕是有人提前销毁了。”
元洵想了想道:“寒鸦卫办了那么多大案冤案,不可能留不下痕迹,你去取廷尉府的卷宗查看。”
林乘风领命,又道:“还有一件事,前日查封丁奉的府邸的时候,在府中池塘找到了他的尸体……夏浑,也进去绕了一圈,说是丢了东西在里面。”
夏浑夜闯丁奉府邸,被金吾卫追进酒楼的事并不算秘密,只是这背后的缘由尚不清楚,元洵问过夏舒,夏舒说夏浑和丁奉有私仇,这十有八九不是真答案。
至于丁奉的尸体,元洵本以为是林乘风伺机杀了他,但林乘风说不是,元洵想想也对,没有他的命令,林乘风下手不会这么狠。
他隐隐有个猜测,但是不敢确定,便吩咐林乘风:“派人盯着夏浑,记得找机灵点的,他主意多,寻常监视容易被发现。”
两人又聊了一刻,杨曦和尹子悦求见,杨曦是为了商量秋八月诸侯王进京朝觐的事项,尹子悦是为了采选良家子一事。
诸侯王朝京,每三年一次,上一次还是夏文姜主政,她不让元洵与宗室有过多接触,只让部分人进长安,是以元洵对这些叔叔伯伯兄弟姐妹的情况都不太熟悉。杨曦也是整理完才发现,若是加上他们的家眷、随行官员护卫,还有侍从奴婢杂役,大的诸侯国得带上上千人,小的也有三五百人,这些诸侯王总加起来,能有上万人不止,这对还未完全掌控朝野上下的元洵来说,有些不稳当。
元洵想了想,免了那些关系过远的诸侯来京,又考虑到赵王元熙刚和句黎人又打了一仗,边境还不稳定,也免了他来回奔波,又免了一些国境小,离得远,或没什么能力献酎金的,如此一番筛选,将总人数控制在万人以内,也省了许多人力物力。
如此之后,元洵见杨曦脸上仍有愁容,问道:“还有什么事?”
杨曦道:“诸侯王进京后的献金与祭祀,有陛下亲临,自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诸侯王的女眷们……进京后都会入宫宴饮,上次是皇后娘娘筹备主持,这次是还让皇后娘娘……接手?”
夏文姜夏万陆续被软禁后,夏舒在宫中的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
在外朝,皇帝雷厉风行,将夏氏一党的核心成员一扫而空,剩下的和夏氏有交情的自是避而不及,想着法得跟皇帝表忠心,表现包括不限于痛骂夏万,上书请求严惩夏万,还有供出各种证据给夏万的罪行添砖加瓦。这么一来,对这些人来说,夏舒也就不能留了,毕竟万一皇帝哪天念旧情,又宠爱起她来,枕边风的威力,谁都不敢小觑。
这也是尹子悦被众臣催着采选良家子的原因。
他每日都能收到一摞摞画卷,各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兼具美好品德,出众才情,深厚家世,以前不愿不肯让家中女儿进宫的世族,现在却急着献出家族中最出色的女子,元洵是不是不举,是不是愚钝,竟是一点不重要了。
尹子悦虽然不屑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但也受不了每日被催着,只能挑了几个看着没什么心眼的给元洵过目。
恰逢杨曦问道谁来主持宫宴一事,他亦心下紧张起来。要知道这看上去只是主持宫宴,可代表着的是元洵的意向,是彻底清除夏氏的势力,迎娶新人坐镇中宫,还是对夏氏尚念旧情,所有朝臣都可从此窥见圣心一隅。
元洵想了想道:“皇后近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此次宫宴就不需她来筹备。”
“那是让王婕妤,还是新封几个妃嫔——”尹子悦忍不住出声,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该主动询问的,闭了嘴。
元洵睨了他一眼,面上喜怒不显,嘴上问道:“王婕妤是哪个?”
尹子悦尬住了,还是杨曦解围:“王婕妤是丞相弟弟的孙女,三年前进宫的,去年落水一直在养病。”
说到落水,元洵这才有了点印象:“既然在养病,就不劳她了。至于新封几个妃嫔,一时间也不熟悉宫宴所需,难以想的周全。”
这是三个选择都否了,杨曦为难:“那这宫宴怎么办?”总不能不办吧。
“去派人请太皇太后,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身边侍候的都是宫里的老人,筹备的经验只多不少,让她们负责,太皇太后抽空看着就行。”元洵说完,想了想,又嘱咐道,“只是太皇太后脾气大了些,这几年又被太后气得迁居到长秋宫,你们请的时候得万分的恭敬。”
杨曦道:“万一太皇太后不愿意怎么办?”
元洵笑道:“不会,你们不了解,她老人家是个贪玩性子,最喜欢的就是热闹。再者这次来的都是她的儿子孙子,还有重孙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不来。”
杨曦这才放下心,高高兴兴地领命去请太皇太后。
尹子悦这边就没这么高兴了,闹了一圈,元洵还是半点意思没露出来,他只能捧着一摞的画卷请元洵查看,元洵抽了两个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行了,你什么心思朕还不知道?”
尹子悦咽了口唾沫,那样子元洵看得颇为好笑,吩咐道:“这次宫宴,公卿女眷也会参加,你给她在最上首一桌留个位子,让她好好瞧瞧热闹。”
尹子悦当即喜笑颜开,最上首坐的都是什么人?是王妃,是诸侯的妻子!这是明晃晃的恩赐啊,这下谁能不知道,陛下对柳氏的重视?尹子悦这宝,没押错!
喜滋滋的下去了,元洵忍不住摇头。
却见林乘风在旁边一言不发,笑问:“瞧出什么来了?”
林乘风约莫捕捉到什么,于是道:“娘娘自从诞下公主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可要臣在宫外寻些名医进宫替娘娘看看?”
元洵听完,原本翘起的嘴角慢慢平下去,手指敲着桌面,半晌道:“宫外的名医哪能比得上宫里的……除非是数一数二民间圣手,旁的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