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锐没有死在他一直防备的夏文姜手里,反而死在和他同为世家的韦氏手里,何其讽刺?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还有谁?
他一个一个数着,王泽病着,王忠王同都不是能拿主意的人。杨宥不必说,杨曦会倒戈只怕不缺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剩下的,元伯颖是元氏宗室之人,他之前不给宗亲封地,已经得罪了他。何融虽有太学生,但也不能跟带兵的硬拼。剩下的少府、大鸿胪都是没有兵权的……
林乘风,夏侯荡,你们两个真的就这么容易被打倒了吗?你们是被埋伏了,被刺杀了,难道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派不出来?难道真的是输在经验不足这上头,张枫竟可以做的这么天衣无缝?
经验……
元洵心中出现一个人,这个人论资历、论威望、论带兵打仗的能力,只有他能真正压住张枫。
是夏万。
他本来就是自己留的一颗棋,是他用来威吓世家的存在。北军里一大半都是他的旧部,只要他出面,未尝不能召集一部分人反抗——这盘残局,他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站起身,他要写信给夏万,赐给他勤王的权力,就像韦景恒逼他写的血诏一样。
然而不过一刻,这心思又黯淡下,他可以咬破手指,撕破衣角,再写一封血诏,可就算写出来,谁来替他送出去?
门外是韦景恒的甲士,送饭的宫人是韦景恒的人,他的人或是被杀或是被关押,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他突然想到夏文姜的那句话:“除非大开杀戒,不然你以为你的那些郎官、心腹就都听你的吗?他们哪个没有自己的家族,哪个不想看着夏氏倒下?可夏氏倒台之后呢?你再也找不到比一把比夏氏更好用的刀!”
夏文姜比他看得更清,更现实,而他竟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各世家的利益,兵不血刃达到自己的目标,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他软禁了夏万,却没有找到一把比夏万更好用的刀,现在他被软禁,就算这封信到了夏万手里,夏万又能不计前嫌帮他吗?
夏万这几个月在府中被软禁,从一个大将军沦为阶下囚,兵权被夺走,多少人看笑话,心里难道不恨?换做是他,他也恨。他此刻从九五之尊跌成阶下囚,对韦景恒是恨之入骨,夏万从太尉大将军栽下来,对他的恨只深不浅。
元洵重新坐回那张冷冰冰的榻上。
晚上的时候,地龙的存留的炭火烧光了,宫殿里开始变得很冷。元洵裹起薄薄一层被子靠着床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上林苑的秋天是金色的,很多人在笑,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些晃眼,元洵站在阴影里,不敢上前,他知道他们在笑他。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兔子,软软的,温温的,比他的手有温度。
元亨的脸色很冷,比秋天太液池的水还冷,他皱着眉,拂袖离开,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看一个没用的东西。
元亨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要消失一样,元洵想追上去,可怎么也追不上。嘲笑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过来,他突然有些难过,再怎么努力,他还是那个元亨瞧不上的儿子。
一样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很重,很暖,还带着血腥味,是一张虎皮。粗粝的皮毛擦着他的脖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笑声就全不见了。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拖到人群中央。
“太子,要站在太阳下。”那个人对他说。
然后是那句他永远忘不了的话:
“以后大将军有多少的猎物,太子就有多少的猎物,大将军弓箭所及,便是太子之弓箭所及,大将军在一日,便护太子一日,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元洵抬头看向那个人,他的背影宽阔雄壮,盔甲下是遒劲的肌肉,一双手可以连战敌人数百精兵而不伤,那是所有将士仰望的背影。
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刚想努力回忆,光突然消失,虎皮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醒了。
殿里很黑,他睁着眼,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一样喘不过气,黑暗中仿佛有人凝望着他,想说些什么一样,元洵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躺着。
肩头空落落的,身子也是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子里,他坐起来,拢了拢被子,就这样一直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天亮。
他像是早有预感一般,以至于韦景恒告诉他那个消息时,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夏万死了。
“有人举报他意图谋反,张枫派人搜查他的府邸,你猜怎么着?”韦景恒顿了顿,想看元洵的反应,“搜查的人在他府中地窖搜出一副重甲,还有刀盾武器。我便顺理成章将他定罪,于昨日处死。”
殿里很静,元洵的声音平稳,平稳到有些冷酷:“他不可能谋反,他在软禁之时,府中就被彻底搜查,那之后进出府邸的人都有备案,他不可能有机会私藏铠甲,是你,你陷害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就像我被那个毒妇关进大牢,说我通敌,何曾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冤枉的?我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
“没有朱批,没有朕的手谕,你怎么定他的罪?朝中大臣呢?没有人反对?”
他说完,韦景恒突然激动起来:“毒妇关我的时候有你的朱批吗?毒妇要杀我韦氏一族的时候需要你的手谕吗?陛下,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没有兵权,你什么都不是。”
“你在说谎。”和韦景恒相反,元洵整个人都没有一丝波澜,“就算有兵权,朝廷也不会任你为所欲为。之所以那些朝臣不阻拦你,是因为他们也想杀夏万,他们让你做这把刀,这样既不得罪你,还能不脏自己的手。”
韦景恒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很明显,他猜对了。
“是又怎么样?我已经做到这份上了,手下再多一条命又如何?再说这可是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大将军,是北军中比张枫还耀眼的人,死在我手上,不更说明我厉害么?”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知道他接旨的时候跪的有多端正,你不想知道他知道你要杀他的时候是如何的惊讶,你不想知道他喝毒酒的时候是怎样的果断,你不想知道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说了什么?”
韦景恒笑了:“他说他没有谋反,他冤枉,但他不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安心,那他甘愿赴死。”
不怨?元洵觉得可笑,如何不怨,怎能不怨?不过是不敢说怨,怕连累活着的夏家人罢了。
夏万一生戎马,做过将军,做过权臣,享受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风光无限,最终竟是这样的死法?
元洵觉得荒谬,他不想承认夏万就这样死了,因为他死的。死前还以为是自己要杀他,以为是为了安自己的心而死。
什么两朝的大将军,在战场力克句黎人,怎么连韦景恒的计策都看不穿,就这么轻易死了?什么托孤之臣,元亨看走了眼,不过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庸人。
他心里挑夏万的错,挑了千百个,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背反而挺得更直,一直到韦景恒离开。
他一直坐了良久,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个踉跄,他手撑着案几才没有跌倒。
夏万,他的舅舅,元亨朝的大将军,本朝的太尉,二十年来唯一打赢过句黎人的将领,因为他,自己才能坐稳太子的位子,即便他瞧不上元洵,即便他理想中的君王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还是选择遵从皇命,就算那命令是让他去死。
他一生杀伐,元洵本想奉养他后半生,让他就算不再征战沙场也能平安终老,可现在是永远做不到了。
上林苑的人群中央,年少的太子披着那张又重又暖的虎皮,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叫了一声:“舅舅。”
夏万声音粗粝、不大客气却又像山一般沉稳,回道:“哭什么?在外面要叫大将军。”
“……舅舅。”元洵闭上眼睛,“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