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的鹤灯一早便点上，青烟袅袅，这是宫中有大事的旧例。

王泽被王忠扶着进殿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的身体很差，今日是含了几枚参片才有力气过来。

殿门两侧，立着的不是平时的剑戟士，而是身着甲胄、持刀剑的北军兵士，一直排到殿外廊庑。

王泽脚步不停，心却沉下去，韦景恒把张枫的兵摆到天子正殿，动什么心思自不必说：今日进殿的人，若是不听话，只怕走不出殿外了。

他被扶到席上坐下，慢慢将殿中人看了一遍，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气势没了大半，显然这些人进门时也看到那些带刀的北军。

东平王元子康被安排在侧边锦席上，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不合礼制的华服，领口大了一圈，不敢看人，两只手在膝上绞得指节发白，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韦景恒立于御阶之下，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服，颇为精神。他身边坐着韦崧，脸色枯黄，神情萎靡，手按着一张锻布在额头上，一副生了大病的样子，眼睛却四处瞟。

他看见王泽，赶紧命人把座位抬到王泽旁边，虚着声音道：“哎哟，老丞相，你可来了……你说，这，这叫个什么事哦……哎，我就想安安静静做个大司农，怎么这事一个接一个，大家伙好好的，别吵了不行么……”

他是韦景恒的叔父，却说的好像对韦景恒所为毫不知情一样，在场都是老狐狸，哪个相信？但王泽没有拆穿他，只是平静道：“韦崧，你既然能这么想，说明是忠于陛下的，待会儿朝议，切不可做首鼠两端之人。”

一句话把韦崧噎住了，他答应韦景恒就危险，不答应自己下不来台，他的脑袋本来就不灵光，现在遇到大场面，更是一点动不了。

韦景恒见状，拱手对王泽道：“丞相抱病，这几日又辛劳，本不该再惊动，但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神思混乱日久，近日更是昏迷不醒，句黎奸细也不知是否还有残党，为江山计，不能再拖延，今日必从先帝子嗣中另选一位担当大任。”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殿中扫过一圈，眼神凌厉：“各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孰轻孰重，想必心里都有计较。今日我也讲话直白些，识时务的，有福气，不识时务的，我只能替各位大人惋惜。”

说是直白，到底还是没完全点破，但殿中哪个不是人精？听到这里，肉眼可见脸又白了一层，大鸿胪许观更是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缩到旁边人后头。

王泽望向韦崧，声音缓慢：“大司农，你觉得呢？”

韦崧在这么多大臣被当场点名，脑子一片空白，王氏给他准备的话是一点记不起来。韦景恒眉头皱起，显然很不满，韦崧更慌了，只能胡乱说道：“这个，当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这个，这个……”

他实在说不出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叫一声“哎哟，我的头好疼”，瘫在椅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王泽叹了口气：“我老了，记性不比当年，可也还记得前日与京兆丞说过，不说皇位，就是太子之位，从来都需陛下亲诏，如今你说陛下昏迷，那也需要太皇太后亲诏。不仅如此，还要宗正核实玉牒，百官联署，这三样缺一样，今日大殿之上，说什么都不算数。”

他说这段话中间停了几次，气不够用，韦景恒阴鸷看着他，暗恨这老东西还没被耗死。

“丞相是聪明人，何苦揣着明白装糊涂。”韦景恒深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干脆把话挑明，“今日肯在联署上落笔的，新皇登基，必不会忘记你们维护社稷之功；还是不肯，冥顽不灵的——”他没把话说完，只将佩刀虚虚一引。

殿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少府荀臻怕有人真的被吓住动摇，越众而出：“韦景恒，你这是当众胁迫百官——”

“荀少府。”王泽叫住他，声音很轻，但只这三个字，加上他三朝老臣的威望，荀臻只得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王泽这才转向韦景恒，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京兆丞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那我也便直说了。”

却是转向百官，缓缓对他们道：“难道落了笔就能有活路？”

“今日东平王若坐了那个位子，京兆丞便是定策元勋，不管东平王愿不愿意，都必须倚靠京兆丞。如此落笔的、不肯落笔的，在京兆丞面前都算不了什么。只要得罪了京兆丞，或者得罪过的，只怕以后也只有摇尾乞怜的份。”

“在座各位想，之前那么多事，谁家没说过几句韦氏是非？依照京兆丞的性格和才智，诸位觉得他会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会轻易放过你们吗？”

这一番话说完，殿中一片死寂。韦景恒为人狡诈，且睚眦必报，是众人皆知的事。你小事得罪元洵，好生说道说道，耍耍赖，事情也就过去，你得罪韦景恒，被怎么折磨都不知道！光这一点，就让他们又动摇起来。

韦景恒脸上更加阴沉，不欲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道：“玉牒之事，宗正在此。元伯颖，东平王的玉牒，你既看过，是否核实，你说一句。”

满殿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元伯颖身上。

元伯颖身上直冒冷汗，他曾为元洵不肯给宗亲增加封地之事抱怨多次，韦景恒知道后私下许他以重利，让他同意立元子康，说反正皇上都是姓元的做，换一个小的许多事不是更好办？

但让元伯颖做出头鸟，元伯颖也没那个胆子。他偷偷瞧王泽，又瞧韦景恒，十分为难。韦景恒等得不耐烦，示意张枫，张枫便朝元伯颖看了一眼。

张枫在军中多年，周身肃杀之气压都压不住，只一眼便吓得元伯颖慌忙道：“玉牒……臣是核过的。谱系无误，东平王乃先皇血脉，这点自然没错……至于该不该立，臣年迈昏聩，实在不敢随便建言。”

韦景恒哼了一声，元伯颖赶忙又道：“若、若诸公都以为可，臣……也不敢有异议。”说完，逃似的回了班列，垂着头，霜打茄子一般。

韦景恒嘴角扬起，对王泽挑衅似的道：“如何？”

王泽刚想开口，突然一口气上不来，猛地开始咳嗽，这样子更别说说话了。其他众人见老丞相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心也沉下去。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