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嘉停在高台边缘，垂首看着台下的陆禛。
这人也在看她。
青嘉看不出，那沉寂的面容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波涛。
——陆禛犯了一个错。
在对青嘉使出问心诀的那天，他问了所有的问题，却唯独忘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
青嘉为什么要接近他？
而现在，当陆禛于高台之下，仰头凝视那无声拨动琴弦的人时，他才发现，这个问题很重要。
是啊，在那些只有两人都记得的六世记忆里……为什么靠近他？为什么没有恶意地靠近他？
还有……为什么是他？
陆禛听着许久未闻的琵琶音，脑海不受控制地想起一副模糊的画面来。
戮天宫殿外，曾有一女子被他蛮横地赶了出去。他当时并未看清她的脸，只记得他毁了她手里的琵琶。
那白皙的脸庞，还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似乎每一世，她都在他身上吃了许多苦头。
今夜无月，高朋满座，掌声雷动，他望着青嘉干净的脸庞时，忽然很想问出那句话。
为什么要靠近他？
实际那首阿娘奏过的曲子，她弹得一点也不像；就连这一世的厌恶，她演得更是糟糕。
陆禛不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把问题的答案，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青嘉看着台下的人，一时忘了动作，抱着琵琶的手心浸出一层薄汗。
她没动，只是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前六世的遭遇来。
完蛋。
青嘉镇定自若，脸上没什么表情，暗自抹杀了内心深处的一丝惧意。
又不是弹给他的。
继而，她便步履稳健地下了高台，把琵琶还给了小童，嘴里嘱咐道：“别忘了加上我的那一分。”
司仪小童近距离地观赏了一整天青嘉的风采，早就变成了她的大半个小迷弟，听见这话笑嘻嘻道：“不会不会，青嘉姐姐，您就放心吧。”
琵琶拿走了，事也交代了，背后还杵着一个陆禛，瞧着就是专程来等自己的，她心里咒骂一声，终究避无可避地回过身来。
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要干嘛，青嘉走到一处角落，冷道：“你很闲？”
陆禛跟上来，双唇紧闭，但却不知疲倦地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紧盯着她。
等了很久，他还是没开口。
青嘉只能垂首避开那怪异的眼神，脚不老实地提着附近的小石子。
疯了。
真的很莫名其妙。
青嘉不想和他待在一块了，那黏糊糊的眼神好像毒蛇缠住了脖颈，令她不由蹙眉，连周旋都懒得。
她从未见过陆禛的这种眼神，好像盯上了什么猎物。青嘉思绪百转千回，最终推导出了结果。
今夜，她弹了琵琶。
所以，陆禛要打她。
别跟她提逻辑这事。
青嘉想也没想，没做任何反应，便准备逃跑。
可是下一秒，青嘉的意识再度陷入虚无，她甚至都没有任何准备。
在问心诀下，眼前的女子，清丽的五官瞬间变得空洞，双眼迷离，失去了往日平静外表下的那股子坚韧劲儿。
但这都没有关系。
钻心的疼痛反倒变成了奖赏，在问心诀下，反噬似浪潮般，永无止境地袭来。
陆禛在她面前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五官，毫不避讳，甚至把青嘉拉到跟前，试图让她看清楚。
陆禛双手扣住女子纤瘦的肩膀，流畅的肩颈线条上覆着他的大手，他满意地笑了，可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低下头，柔声问出一句：“我是谁？”
失了神志的人永远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陆禛耐心低头，一字一句教她模仿道：“璟兮。”
被扣住的女子，差点承受不住这点刺痛，咬了下嘴角，跟着喃喃道：“璟……兮。”
陆禛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乐此不疲地不愿收手，嘴角溢出血色都还要玩。
他松开青嘉，在她面前微微摊开手，垂眸掩下难以言说的情绪，喑哑道：“抱我。”
青嘉停住，迟迟没有动作。
陆禛蹙眉，不满地加强了威压，瞬间浑身冷汗，心口似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攥紧，势必要将五脏六腑都碾碎。
他并不打算停手，面若苍白，笑得招摇等着她的动作。
最终，青嘉脑袋下意识一缩，在原地顿了一顿，动作很慢地伸手，随即给了他一个笨拙的拥抱。
转眼间，竹香扑鼻入怀，纤瘦的手臂费力地圈住他，小手还在后背安抚似地拍了拍。
陆禛心满意足拢住了人，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边，细细感受着她的温暖，俊逸的面容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容，如同今夜月色一般狡黠。
没什么理由，陆禛就是想这么做。
可是青嘉不会。
那他只好教她了。
青嘉清醒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她的心跳很快，耳根子也发烫得紧，脑子里还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片段来。
她皱起眉头，差点没站稳，按了按一阵刺痛的脑袋，在反复袭来的疼痛中，她竟然看见了陆禛！
准确地来说，那是一处昏暗的地方，陆禛神色不明走到她面前……
然后，她满目只剩下了绯红衣衫。
她好像是坐着的，视线堪堪只能看到他的腰带，随后画面断断续续。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陆禛的脸忽然就离她很近！
青嘉不顾疼痛，疯了似地去想，却怎么也看不清。
青嘉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她看见了还在眼前的陆禛，不知怎的，陆禛的面色苍白了几分，一双雾沉沉的眉眼里却带了些餍足。
她这才想起，好像她要跑路来着，结果被这凭空冒出来的画面给硬生生打断了！
发生的一切都太没厘头，青嘉很怀疑那些画面的真实性，她甚至都没法从中看出自己身处何处。
青嘉甩了甩脑袋，只能先压下心底的疑问，待归家时再去寻个医修看看，她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想罢，青嘉便觉得先甩开陆禛，话还未说出口，这人就走在了她的前头。
嗯？
青嘉不明就里，愣在原地看他，他走半截似发现了什么，回过头问：“不走吗？比试都结束了，一起回住所啊。”
青嘉一头雾水，敢情他在台下，摆出那种眼神等着她，就是为了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