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隋英果然忙到了很晚。
窗外的天色早就沉成了墨色，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他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块固执的光斑，嵌在城市的夜幕里。下午的合作洽谈会比预期的长了两个小时，甲方那边的负责人磨得很，从项目细节抠到预算小数点后两位，简隋英耐着性子，指尖的钢笔在合同上点了又点，最后还是靠着多年的谈判经验，硬生生把对方压下来的条件又抬回了合理区间。
散会的时候，老张拍着他的肩膀笑：“简总还是你厉害，换了别人，今天这单怕是要亏着走。”
简隋英扯了扯领带，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嘴上却还是那副张扬的调子：“就这点能耐，还敢出来谈生意？”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这单生意能成，背后熬了多少个通宵。团队里的人连轴转了快半个月，他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在最后一步掉链子。
老张是公司的老搭档，跟着他干了七八年，最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晚上老地方，王总他们都在，给你庆功。”
简隋英本想拒绝。他今天实在累了，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倒头就睡。可老张的面子不能不给，更何况王总是这次合作的牵线人，于情于理，都该去露个面。
“行吧。”他把请柬塞进西装内兜，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就喝两杯，多了不奉陪。”
老张笑着应了：“知道你酒量，放心。”
庆功宴摆在市中心的私房菜馆，包厢里金碧辉煌，酒过三巡，气氛就热络起来。王总端着酒杯过来，脸上泛着红光：“简总，这次合作愉快，我敬你一杯！”
简隋英起身，端起面前的白酒，眉头微蹙。他的胃本来就不太好，空腹喝了几杯，已经有点隐隐作痛。可王总是长辈，又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不能不给面子。
“王总客气了，合作愉快。”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嗓子发疼，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一杯接一杯，推了又推，躲了又躲，到最后，简隋英还是喝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掐着掌心，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耳边的喧闹声也变得遥远，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简总，再喝一杯？”旁边有人又递过来酒杯。
简隋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再喝就得趴这了。”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简总今天累了，大家都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人这才作罢。简隋英被老张扶着走出包厢，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出饭店的时候，晚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直直地灌进衣领里。酒意瞬间上头，他扶着旁边的车门，弯着腰缓了半天，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差点吐出来。
缓过那股劲，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白色背景，上面画着一只黑色的猫——那是李玉的微信。
他指尖有些发颤，打了半天，才敲出一行字：【我往回走了，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玉”两个字。
简隋英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沙哑：“喂。”
“在哪？我去接你。”李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沉稳，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几分燥热。
“不用，我叫代驾了，马上到。”简隋英揉着太阳穴，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你在家待着就行，外面冷。”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李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放心，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给你煮了醒酒汤，用你喜欢的那个方子，回来就能喝。”
“知道了，啰嗦。”简隋英挂了电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以前他喝醉了，要么自己扛着，打车回家，倒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要么被助理送回家，第二天醒来，家里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从来没有人，会算着他回来的时间，给他煮一碗温温热热的醒酒汤，会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
李玉就像一道光，在他最狼狈、最迷茫的时候，硬生生闯进他乱糟糟的生活里。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就定型了，嚣张跋扈，独来独往，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李玉的出现，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把那些冷掉的角落，一点点捂热了。
代驾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说已经到了饭店门口。简隋英挂了电话，扶着车门站起来，慢慢走到代驾的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映在简隋英的脸上，明明灭灭。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以前他喜欢这种繁华的景象，觉得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可现在，他却只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有李玉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大，却比他住了几十年的别墅还要温暖。
代驾把车开到小区楼下，简隋英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踉跄，他扶着车身，稳了稳身形，才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几盏，也昏昏暗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步一步，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熄灭。橘黄色的光映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地落在地上。
他住的楼层不高，只有六楼，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缓一缓。酒意还在往上涌，脑袋昏昏沉沉的，胃里也不舒服。
终于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手指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里。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有些烦躁，干脆放下钥匙，靠在门上，喘着气。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开了。
简隋英愣了一下，抬起头，就看到李玉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料子很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毛巾上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回来了？”李玉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简隋英的心上，“快进来，醒酒汤在桌上，还温着。”
简隋英看着他，心里忽然就软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躁，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没说话，只是推开李玉，踉跄着走进屋里，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顺势靠在了李玉身上。李玉的肩膀很宽，很结实，靠在上面，很有安全感。他闻到李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很好闻，让他的酒意好像都散了几分。
“李玉，”他把头埋在李玉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天天在家等我。”
李玉扶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客厅走，生怕他摔了。听到他的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谁让你喝这么多？自己不知道分寸吗？先把醒酒汤喝了，暖暖胃。”
简隋英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他知道，李玉是担心他。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面盛着醒酒汤。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李玉扶着他坐在沙发上，又去厨房拿了个勺子，递到他手里：“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简隋英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温热热的汤滑进胃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还有生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酒意，胃里瞬间舒服多了。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完，脸上的担忧才散去了几分。他拿起桌上的毛巾，轻轻擦了擦简隋英嘴角的汤汁，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简隋英看着他忙前忙后，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又去冰箱里拿水果，洗干净，切成小块，摆在果盘里，递到他面前。灯光下，李玉的侧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拿着水果刀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