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玄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伸手在那光滑的螺钿面上轻轻拂过。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陛下可曾想过,若太子殿下一直留在大周,在宫中长大,结果会如何?"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儿子是什么脾气——三岁就敢对宫人骂"诛九族",摔过的碗比寻常人家一辈子用的都多,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刻得到,得不到就哭闹到整个东宫鸡飞狗跳。这个孩子被他和皇后宠得太过了,他心知肚明,但他舍不得管,皇后更舍不得管。
"太子殿下骄纵,陛下和娘娘心中明白,"宋清玄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若继续如此下去,待太子殿下成年登基,大周……恐将二世而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皇后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国师,你、你什么意思?昭儿他才三岁,你怎么能这样断定……"
"皇后娘娘,"宋清玄转向她,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贫道并非妄断,而是推演所得。太子殿下命格贵重,但性情过于刚烈偏执,若无大变故加以磨砺,成年后必将铸成大错。而今日之天幕异象,太子殿下凭空消失,正是上天赐下的转机。"
他指着那面屏风,继续道:"方才天幕中显现的那个世界,并非什么妖邪之地,而是……另一重天地。在那个世界里,太子殿下将接受不同于我大周宫廷的教育,接触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规则。贫道观那女子虽然粗鄙,但行事之间自有其章程,并非一味纵容。太子殿下在她身边受些磨砺,未必是坏事。"
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承乾站在一旁,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松开了。他的下颌依然绷得很紧,但眼底那层薄冰般的寒冷却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国师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太子此次前往天界,是……机缘?"
"正是。"宋清玄点了点头,"是太子殿下的机缘,也是大周的机缘。若太子殿下能在天界改掉骄纵之气,习得仁厚之心,待他日归来,必成大周之明君。大周国运,或许可因此而扭转。"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摇曳着,将皇帝和皇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皇后终于慢慢地从屏风前退开了。她靠在宫女的手臂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国师……那昭儿他还会回来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宋清玄又掐算了一遍,拇指在指节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最终收回手道:"贫道无法推算出确切时日。但天幕既然已经显现,说明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已经建立。只要通道存在,太子殿下终有归期。"
"通道还在?"李承乾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你是说那天幕还会再次出现?"
"会的。"宋清玄笃定地回答,"天幕出现之时,便是陛下和娘娘再见到太子殿下之时。贫道会留在宫中,每日观测天地异象,一旦天幕重现,贫道必有察觉。"
李承乾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恢复了原样的紫檀木屏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天幕里那个女人给他儿子洗澡时笨拙的动作,想起了她蹲在超市里耐心地等昭儿品尝那些小纸杯里的东西的模样,想起了昭儿窝在沙发上吃零食时那种懒洋洋的、松弛的表情。
在他和皇后身边的时候,昭儿从来没有过那样的表情。他的昭儿要么是绷着小脸端着太子的架子,要么是撒泼打滚地哭闹不休。那种舒舒服服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一样的放松姿态,他从来没见过。
也许国师说的是对的。
也许那个陌生的世界、那个粗笨的女人,真的能给他的儿子一些他和皇后给不了的东西。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艰难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妥协,"朕信国师一次。但国师也要答应朕——天幕一旦重现,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朕和皇后。朕要随时知道太子的情况。"
"贫道遵旨。"
李承乾转过身,走到皇后身边,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未干的泪,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