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之上,光芒正在重新汇聚。那些花鸟山水的螺钿纹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逐渐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明亮的、悬浮的光幕,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朵,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屏风表面。
"陛下!"宋清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天幕重现了!"
一直坐在御椅上的李承乾猛地站了起来。皇后比他更快——她几乎是弹射着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昨夜哭了大半夜的眼睛还肿着,眼底泛着明显的红血丝,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提着裙摆就冲到了屏风面前。
天幕上的画面让她悬了一整夜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她的昭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正站在那个叫做"卫生间"的小房间里,对着墙上那面圆镜子,笨手笨脚地往自己嘴里塞着一根绿色的、长满了毛刺的奇怪物件。他的小脸上沾着白色的泡沫,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像是在对自己笑。然后他放下那个绿色物件,弯腰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花四溅,溅了他自己一身,他皱了皱眉,又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皇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泪,也带着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陛下你看,"她回过头,对站在身后的皇帝说,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嘴角是弯着的,"昭儿在学着自己洗漱呢。"
李承乾没有说话,但他迈步上前,走到了皇后身边,并肩站在天幕前。他看见他的儿子歪歪斜斜地把毛巾挂回去,然后从卫生间走出来,走到桌边,自己爬上了椅子,拿起一把小勺子,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那个女人给他准备的早餐。
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没有催促他一句,没有在旁边盯着他,更没有伸手帮忙。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昭儿笨手笨脚地完成了整个过程,脸上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宋清玄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请看,太子殿下虽然动作生疏,但已能独立完成洗漱。这在天界仅仅过去了一夜。假以时日,殿下所学必将更多。"
李承乾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起昨夜国师说的那些话——"机缘"、"磨砺"、"大周国运"。他站在天幕前,看着自己的儿子笨拙地嚼着那块叫做"手抓饼"的陌生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小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这孩子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件事情这样专注过。因为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他做好了,他不需要专注,不需要努力,只需要张张嘴、伸伸手,一切就会送到面前。
而在这里,没有人替他做。
他要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自己爬上椅子,自己拿勺子吃饭。
这些事情在李承乾看来本不该是"太子"该做的,但他此刻却隐隐觉得——也许正是这些"不该",才是他的儿子最需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陛下,"她轻声说,目光依然钉在天幕上,看着画面里昭儿伸手去够桌上那杯牛奶的样子,"我想他。"
李承乾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再等等。"
天幕上,李昭终于成功地够到了那杯牛奶,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那个女人,女人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表情有点好笑。他飞快地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但那口牛奶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了胃里。
他的小脚丫在椅子下晃了晃,脚尖轻轻点着节奏。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