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钱?”慕尓懵懂无知,望向妈妈:“收了什么钱?”
珩玟脸上诧异与尴尬交替,慕海升更是一脸失言的惊愕。
好不容易被火锅蒸腾起一点热气的餐桌又兀地冷了下去,冰冻结霜,三方僵直着不知所措。
慕尓再三追问,珩玟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怕她这个亲爱的孩子从她手中溜走一样,一再请求慕尓一定要原谅他,之后才将真相和盘托出:“给小安治病的钱,四十五万。”
去年年底,珩玟在与慕海升分开十五年后,第一次回到她伤心的S市。在这之前,就连慕尓读大学,她也没来送。
难得见到妈妈,慕尓专门请了半个月假,打算陪她走走逛逛,看看S市这些年的变化。
可珩玟却完全没有跟他在S市旅行的意思,来作说客,目标十分明确:“你帮帮爸爸,他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珩玟从她和慕海升的校园恋爱,讲到慕尓小时候家里的种种温馨,慕尓听着心里难受,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就算曾经快乐幸福,慕尓也不愿意再想起。
往日种种美好,不过是叫他无数次在骤然失去父亲的后产生巨大落差的跳水高台,慕尓不想一次次站在上面感受高空跳板颤颤巍巍,他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所以他一在拒绝慕海升,他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就算辛苦一点,也不想在与后者有任何联系。
可来劝他的是珩玟,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爱他、照顾他长大的人,他的妈妈。
哭到面红耳赤、无力支撑自己的珩玟什么都讲了,唯独没讲,慕海升许诺帮她解决一部分小安治疗的经济压力。
如双亲要求地,和章绅结婚后,慕尓几次见慕海升,后者总说可惜,没能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
就连婚礼那日,慕尓敬拜告别的双亲,是慕海升和阿兰,而不是珩玟。
慕尓小的时候还会偶尔幻想重新回到能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平淡生活,长大之后,就不再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日来陪慕尓检查是章绅的请求,珩玟不能不来,慕海升极力要求,罕见这么积极,慕尓才终于能和自己亲生爸爸妈妈见面吃饭。
十五年的时间,甚至更久,因为慕尓七八岁时,慕海升就不经常回家了,今天终于能齐聚一堂,却闹了个彻底的尴尬收场。
装柠檬水的玻璃杯底有几条残留的柠檬果肉,站在厨房里,站在这笔钱真正源头面前的慕尓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就只有我不知道。”
“小安情况不太好的话,我也可以安排医生去F镇。”对今晚所发生一切一无所知的章绅,面对突然情绪崩溃的慕尓,不知所措:“小安会好起来的,现在——”
“不是,不是小安的事……”站在厨房里,哽咽的慕尓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眼边泪将落,他不能不伸手擦一把。
父亲把他卖了个有零有整的价格。
以前还能自欺欺人说只是联姻,互利互惠,不涉及具体的数字,不算卖。
可他没想到慕海升不光卖了,还连小安的治病钱都要雁过拔毛地赚差价,阿兰中秋戴的那套珠宝是在来福士新拍的,处处炫耀,起拍价都不止一百万,慕尓实在想不明白慕海升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更不明白珩玟,在火锅店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珩玟:“你就算告诉我,难道我会拒绝你吗,小安不也是我的弟弟吗?”
辣锅烟气袅袅,红色,黄色,热闹欢腾地升上天花板。
可慕尓的碗里一片白净,筷子头也半点油水都没沾。
珩玟无言以对。
虽然不像亲生兄弟那样血缘紧密相连,但慕尓是发自内心爱护自己这个从一出生就有腺体疾病的弟弟。小安因先天患有腺体疾病,小的时候不定期会陷入失明,那时慕尓就经常带他去赶海,捡光溜溜的小螃蟹、滑滑软软的小虾给他摸。
慕尓读大学那年,六岁的小安彻底丧失视力,只有微弱的听力,结婚之前,慕尓还会每周末跟他打电话,讲一些大城市里有意思的事。结婚之后,他要忙着应付章绅,吃药精力变差,就得花更多时间应付工作,和小安的联系也少了。
慕尓不明白。
珩玟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隐瞒那笔交易,慕尓没再追问,她是慈爱而辛苦的母亲,慕尓不忍苛责,一直到他打车把珩玟送到酒店——后者不愿意见章绅,也不肯跟他回家住。
珩玟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没能力保护好你,要是当年你就跟着爸爸,或许也不用跟着我辛苦地过这么多年。”
不是这样的。
市中心来福士大堂门前迎来送往,全S国最顶级的酒店在这个季节有价无市,只对贵宾会员服务,是章绅安排的。珩玟回头望了一眼高悬的镀金酒店Logo,下弦月在其一旁显得无光暗淡。
珩玟说:“不过现在有他在,你也不用生活得那么辛苦了。”
不是这样的。
慕尓在心里反驳,却被吃饭时卡在胸口的气压抑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S国四季如春,到了九月底,夜间竟也会有一点让人感到冰冷的料峭秋风。
十七区的这间公寓里常年开着恒温换风,让人不知冷暖。
现在情况格外明朗了,他是被卖给章绅的,之前还能骗骗自己,混日子,应付一天算一天,今天他却有了一个清晰的标价,四十五万,不,一百四十五万,章绅付过钱的。
这个价格,如果是在汶茹老板那里,大约果香花香草香的各色Omega都任其挑选,慕尓不能不主动,不能让章绅觉得自己做了亏本买卖。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
慕尓任由理智断线后落下的珍珠从脸边接连掉落,就这样红着眼睛,他仰着下巴问章绅:“你今天,想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