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灶将手搭上国公夫人的手腕,忽而想起嫁进来之前外头的那些传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轻声说:“说起来,当时还未嫁进来的时候,外头的人都传,说国公府规矩森严,父亲严厉,母亲苛刻,夫君……冷面无情。”
她说到“夫君”二字时,声音放得极轻,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脸。
萧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他听见了。
韩灶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至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萧睿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她方才说的是“夫君”——不是“将军”。人人都可称他“将军”,可唯独“夫君”只属她一人。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风,落在他耳中,却如石子投入湖心。
他垂下眼帘。
韩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萧睿的目光落在那张微微侧过的脸上——她垂着眼帘,不肯看他,耳尖那抹绯色愈发分明,睫毛轻颤,唇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国公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你看看你看看,一会儿看不到灶儿,你就追过来了。灶儿不放心我,过来重新给我把把脉,看看我这身子到底怎么样。”
萧睿面色微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淡淡道:“怎的一会儿不见,就跑到母亲这儿来了?”
语气平淡,带着他惯常的清冷。
韩灶定了定神,不再理会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重新搭上婆母的手腕,凝神片刻,抬起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母亲,您这次急症虽已压下,但肠胃底子不大好,不是一日两日能调理妥当的,需要慢慢将养。正常来说,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才能调理周全。”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倒也不慌,拉着她的手道:“那就交给你了。三个月……你们过几日不是要满月了吗?满月之后不是要搬去将军府?你们若是搬走了,再过来替我调理,多不方便。”她顿了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语气温和道,“不如你们就缓一缓再搬,等我调理好了再说。”
韩灶一怔,心里明白婆母舍不得他们搬走,却也不好点破。她抬眼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的萧睿,轻声问:“将军的意思呢?”
萧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方才在背后唤他“夫君”。此刻当面,她又成了那个规规矩矩唤“将军”的人。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一切依你。”
韩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国公夫人,抿嘴一笑,轻声道:“那便等母亲调理好了,我们再搬。”
国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还是灶儿体谅母亲。”
又唠了一会儿家常,国公夫人看了看时辰,笑着摆手道:“好啦好啦,不耽误你们了。你看睿儿都追过来了,我这身子现在好着呢,往后就交给灶儿了。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韩灶被她说得面上发红,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萧睿放下茶盏,跟了出去。
韩灶出了正院,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萧睿步子大,几步便跟了上来,侧过脸看她——她垂着眼帘,耳尖那抹绯色还未褪尽,睫毛轻颤,唇角抿得紧紧的。
“身子还未好,莫要走那么快。”他声音不高。
韩灶脚步未停,语气淡淡:“没有那么娇气。”
萧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侧。她走快,他便走快;她走慢,他便走慢。二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一路无言。
到了东厢门前,韩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他一眼,福了福身,便推门进去了。萧睿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微微一动——她方才分明是羞了。那声“夫君”被他听去,她怕是窘得很。他嘴角极轻极淡地扬了扬,像是风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息。
他望着轻轻合上的门扉,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书房行去。
他走得不快,心里还漾着方才的涟漪。她说“夫君”时的声音,她咬着嘴唇的模样,她低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点一点,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