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玄鸦司在京中只手遮天，玄鸦狱更是囚满为患，这也导致朱衣台形同虚设。入夜后整座朱衣台一片寂静，守卫人影都见不着半个。

临近子时，后门处传来‘吱呀‘一声响动，随着冷风飘进门的还有两个人影，除了符约外另一个人身形稍矮，从头到尾裹着一身黑袍，兜帽压得极低，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流畅尖瘦的下巴露在外头。

二人穿过空荡廊道，直接拐进一间屋子关上了门。屋子里妙真正站在窗边，符约抬手拂去肩头落叶，上前半步靠近了她，停在她身侧。

只见黑袍人伸出一对修长素净的手，慢慢摘下了兜帽。墨发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英气秀丽的面庞，正是绾枝。

绾枝笑意未达眼底，对着妙真问道：“奴家已经听世子说了，娘子想让奴家认人？娘子可知道这是意味着什么？”

妙真点了点头。

“那奴家还有个问题问娘子。”绾枝睫羽微颤，带着探究地落在妙真身上：“上次见时，娘子说与奴家并非同路人，如今着手调查钟离之战，又是为何呢？”

这个问题令妙真垂下眼眸，自从知晓师父他们的死因，与青士一同安葬众人后，她的执念其实已经了结。

可为什么没有停下来呢？她曾静下来扪心自问，越想越发觉自己确实距离佛性尚远，师父始终未允自己遁入空门，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她曾行于钟离旁的寿春一地，那里距离京千里，受战火席卷，蒿里白骨满目疮痍。而待她回到建康时，满城依旧笙歌宴饮，纵情享乐，仿佛完全没有过那场战役。所以即便在寿春时妙真曾随寺释粥，携渡苦难，回京后她也一度置身事外，她将这种战争归结为与天灾无益，因为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庞大的因果之下共业所缠，恰如此刻长夜笼罩了下来，人人不可幸免。

最开始让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是符约。缠绵的旧伤，无望的归途，这些种种都在印证就算查明了缘由，活着的人也未必能从此脱身。

而后她立刻发现，近如任家、净蘅寺众僧，远如乞人、甚至李兰月、敏娘本质上全都困于这场战争，如今的自己、皎然也身在其中。

从寿春回京路程不过一个三季，可查清相关的事却受尽险阻，可见行路之难不在山水，而在人心，这一切也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想到这里她已经能面对内心，坦诚道：“如今我所为，是因为师父教诲，亦是为了我的私心。无论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现在都困于这大战留下来的余威。 ”

“娘子身边的人？比如谁呢？”

一时间多得令妙真有些难以说出口，她目光不自主地往旁边飘去，掠向一侧的符约。

绾枝敏锐地捕捉到了，也若有所思往也符约身上看了眼，没头没尾的说了句：“真是令人羡慕。”

符约微微侧过头，他知晓妙真的心性与自己截然不同，大约可推测她心中所想能。只是耳侧的发丝被窗户露进的风搅动，‘身边’，‘私心’这类词，也打着转流窜进了耳朵，百转千回，供他细细描摹。

“我做不到娘子这样，我如今只想报仇。”绾枝敛容，神色缓和许多：“所以任何一丝线索，我都不会错过，烦请带路吧。”

朱衣台的刑狱几乎空置，只有最深处一间囚室关押着王道衍，众人站定那一刻，月光刚好透过天窗，清晰照在王道衍的脸上，身旁的绾枝骤然将手握在了栏杆上。

王道衍似乎被这响动吓了一跳，睁开眼睛转了转浑浊涣散的眼珠，扫了下众人又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错愕在绾枝面色一闪而逝，她问道：“他……”

“他被人下了毒，神智已经损毁，再无法复原。”符约在一旁平静回应。

绾枝胸口剧烈起伏，悲恸与恨意爬上了整张脸，毫不掩饰地撞入妙真眼中。那为了弹琴日日养护手已经开始泛白，水葱般的指甲渗出点点血迹，这反应令妙真心下一沉。

绾枝缓缓忽然松开手回过身来，她脊背绷得笔直，双臂在胸前重重交叠，行出一记极为郑重肃穆的军中大礼：“世子，娘子。我父亲尸骨难寻，任家满门死无全尸，他一生恪守臣节，以忠君爱国训教后人。忠骨蒙谤，天道何存？还望二位相助，还我任家清白。”

“我曾苦于没有证据，而今我可以确定，我父亲绝不曾叛国。”她眼中清泪滚滚，扭头盯着监牢中睡得如烂泥一般的王道衍，咬牙切齿，恨意滔天：“此人，为我父亲旧日麾下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