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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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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舟走过来,用力推开房门。

他先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动作过快,手指立刻被锋利边缘划出一道血口。

许知春皱眉。

“别用手捡。”

程砚舟像没听见。

血珠顺着指腹落下,与地上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手破了。”

“出去。”

“我可以帮你——”

“出去。”

这一次声音更重。

许知春站在门口没有动。

“刚才在江边,如果我没有经过——”

“我不会掉下去。”

“你已经站到边缘了。”

“我知道。”

“你当时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砚舟把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

“我每次都能回来。”

“每次?”

许知春抓住这个词。

程砚舟动作一顿。

“所以不是第一次。”

“和你无关。”

“你身边的人知道吗?贺祁?周野?”

“许知春。”

程砚舟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惊恐,也没有被撞破秘密后的狼狈,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知道一个人的伤口在哪里,就有资格一直按下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你要查事故,可以。”程砚舟说,“去查档案,查仓库,查邵海崇。别来查我。”

“你是事故救援人员。”

“我已经说完了该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答案。”

“我哥哥的遗物为什么由你送回?那只表为什么在你柜子里?你为什么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中间?”

许知春每问一句,程砚舟的脸色便冷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后,房间里陷入死寂。

桌上的旧录音机安静地放着。

21:47那几个数字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清晰。

程砚舟走到门口。

“出去。”

“回答我一个问题。”

“出去。”

“你见到许向衡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程砚舟的手按在门框上。

指腹的血落在木头上,缓慢地向下滑出一道细线。

许知春等待着。

他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东仓尚未停止的车辆轰鸣。

过了很久,程砚舟开口。

“你今晚不该来。”

不是答案。

却也不是完全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问这些,不是为了真相。”

许知春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刚刚想起那通电话。”

许知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程砚舟看着他。

“你身上有酒味。”

“我没喝酒。”

“不是你的。”

许知春想起下楼时,楼道里有人打翻了一只啤酒瓶。气味沾在外套下摆,他自己没有注意。

“还有烟味。”程砚舟说,“你哥哥以前抽烟。”

许知春呼吸停住。

“你怎么知道?”

“遗物里有烟。”

“他早就戒了。”

“那晚带着。”

“你见过?”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

他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黑暗,江水,倾斜的舱壁。

以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记忆中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他睁开眼,“是你自己猜的。”

“那通电话和烟有什么关系?”

“回去问你母亲。”

“我问过了。”

“那就够了。”

程砚舟握住门,准备关上。

许知春伸手挡住。

门板夹住他的手掌。

疼痛立刻传来。

程砚舟下意识松了一点力道。

“你疯了?”

“你认识我哥哥。”

“事故名单上的每个人,我都认识。”

“不是名字。”

许知春盯着他。

“你知道他抽过烟,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里。你亲自把遗物送到我家,却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

“解释了又怎样?”

程砚舟忽然问。

声音不高。

许知春愣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他最后很害怕,你会好受吗?告诉你他不害怕,你会相信吗?告诉你他喊过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告诉你他没有提起你,你是不是又会觉得,他到死都在怪你?”

许知春挡在门边的手慢慢僵住。

程砚舟眼底掠过一瞬间的痛苦。

“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他说。

“只会变成另一扇关不上的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桌上的处方单被吹动,露出下面一小段姓名。

程砚舟。

许知春看着他。

“所以他真的留下过话。”

程砚舟神情凝固。

许知春立刻捕捉到这一瞬间。

“他说了什么?”

“没有。”

“你刚才——”

“我说的是假设。”

“你撒谎的时候,会先回答得很快,然后才开始解释。”

程砚舟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习惯。”

“那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把许知春的手从门边拿开。

这次动作不重。

却不容拒绝。

“回家。”

“程砚舟——”

门在许知春面前关上。

锁舌落下。

咔哒一声。

像一扇水密门彻底闭合。

许知春站在门外。

屋内传来很轻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打开,应该是在清洗伤口。随后椅脚拖过地面,旧录音机被拿起来,又重新放下。

许知春没有走。

大约五分钟后,程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还在?”

“嗯。”

“滚。”

“你今晚还会去江边吗?”

里面没有回答。

“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随你。”

“你不怕我撬铁柜?”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你可以试试。”

“被发现了呢?”

“报警。”

“理由?”

“私闯民宅。”

“这里算民宅?”

“还能加盗窃未遂。”

许知春在门外笑了一声。

很轻。

里面再没有声音。

他走到槐树下,在一块倒扣的木箱上坐下。

风仍然很冷。

旧港远处的警灯一明一灭,将树影和铁皮棚染成不真实的颜色。许知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编辑又发来几条消息。

夏岑也问他是否已经回家。

他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二十分,修船铺后院的灯终于熄灭。

又过了十分钟,里面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

许知春不知道程砚舟是否真的睡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也许只是担心对方再次走向江边。

也许是因为那句“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或者因为程砚舟说这句话时,眼神并不像在谈论许向衡。

更像在谈论他自己。

风吹得铁皮屋顶轻轻震动。

许知春靠在槐树上,闭了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立刻睁眼。

紧接着,是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床板剧烈晃动,像有人在睡梦中挣扎。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随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许知春走到门前。

“程砚舟?”

里面没有回应。

他敲了两下。

“醒醒。”

喘息越来越重。

许知春握住门把。

门从里面锁着。

他正准备去找窗户,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

“切断它!”

许知春僵在原地。

那四个字与存储卡里的录音一模一样。

同样的声线。

同样近乎绝望的嘶哑。

下一秒,房间里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许知春用力拍门。

“程砚舟!”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程砚舟站在门后,赤着脚,右手握着一把□□。

刀刃已经出鞘。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仍没有完全清醒。锋利刀尖抵在许知春颈侧,只差不到两厘米。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许知春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

程砚舟盯着他,瞳孔缓慢聚焦。

几秒以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握刀的手一点点垂下。

“你为什么还没走?”

声音疲惫至极。

许知春看了一眼□□。

正是程砚舟昨天修好的那把。

“怕你梦游去杀人。”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走。”

程砚舟准备关门。

许知春问:“录音里的人是你,对不对?”

门停住。

“那句‘切断它’,是你说的。”

程砚舟的脸隐在没有开灯的黑暗中。

“你在说什么?”

“我收到了一段事故现场录音。”

许知春拿出手机。

找到那段十七秒的音频。

按下播放。

暴雨声和电流杂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随后,是男人嘶哑的声音。

“切断它。”

金属断裂的巨响轰然响起。

程砚舟的脸色骤然变白。

□□从他手中掉落。

刀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盯着许知春的手机。

像是终于看见一个已经追赶了自己八年的幽灵。

“谁给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录音的来源。

许知春没有回答。

“你认识这段录音。”

程砚舟上前一步。

“谁给你的?”

“匿名信。”

“还有什么?”

“旧港地图。”

“地图上标了哪里?”

许知春看着他骤然失控的神情。

“十三号码头、东仓,还有‘澜江号’最后检修的船坞。”

程砚舟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东西呢?”

“在我手里。”

“给我。”

“为什么?”

“因为寄给你的人不是想让你查清真相。”

这句话和他在东仓说过的一样。

“那他想做什么?”

程砚舟弯腰捡起□□。

刀刃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

“他想让你走到该走的位置。”

“什么位置?”

“八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程砚舟收刀入鞘。

“船厂想保住项目,航运公司想按时出航,监管部门想等检查结束再处理。救援队想多救一个人,调查组想尽快给公众一个结论。”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个人都只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春没有打断。

“最后,那艘船沉了。”

程砚舟抬起头。

“现在又有人在推你。”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

“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停下?”

“因为我见过一次。”

程砚舟说。

“我知道走到最后是什么。”

他握住门把。

“许知春,离开澜江。”

“如果我不走?”

“那就别再来找我。”

“你怕我查到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

“我怕你查到最后,发现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真相。”

“那是什么?”

“一个可以恨的人。”

门缓慢合上。

在彻底关闭前,程砚舟最后说:

“可那天晚上,没有谁是只做错了一件事。”

锁舌再次落下。

这一次,屋里没有再开灯。

许知春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仍停留在录音播放界面。

十七秒。

他曾经听过四十七遍。

现在终于确认,说出“切断它”的人就是程砚舟。

可程砚舟的反应让这句话变得更加复杂。

他不是在命令别人。

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无法撤回的决定。

远处江面传来一声汽笛。

许知春低头,重新播放录音。

暴雨。

电流。

急促的呼吸。

“切断它。”

在金属巨响前的一瞬间,背景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太轻。

太模糊。

过去四十七遍,他都把它当成了电流杂音。

许知春将音量调到最大,贴近耳边。

第五十遍播放时,他终于从噪声中听见了三个并不完整的音节。

像一个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隔着水和金属,对程砚舟说:

“别……回来。”

许知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而在那句声音之后,程砚舟才说:

“切断它。”

江风掠过修船铺。

深绿色铁柜在黑暗中沉默地立着。

柜门之后,也许藏着一只停在九点四十七分的手表。

也许还藏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许知春抬起头,看向已经熄灯的房间。

他忽然明白,程砚舟并不是不肯说出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仍然活在那条命令被执行之前。

门还没有彻底关闭。

钢索也还没有被切断。

十七个人仍在舱内。

而有人隔着一片漆黑的江水,不断告诉他:

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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