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傍晚才停。
旧植物园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湿透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将影子投在积水里。警方的车辆停在侧门外,没有开警灯,只有挡风玻璃后的仪表盘发出微弱蓝光。
梁川打完第四个电话,仍然没有找到孟雁。
技术人员追踪到那通电话接入过城东火车站的公共网络,通话中出现的列车广播也与当天经过澜江东站的一趟城际列车吻合。
可车站监控里没有发现符合孟雁身份信息的人。
她没有购买车票。
也没有刷身份证进站。
“她可能只是站在站外。”许知春说。
“也可能录了车站广播,在其他地方播放。”梁川关掉手机,“对方知道我们会追踪。”
“孟雁是不是自愿打电话,还不能确定。”程砚舟说。
梁川看向他。
“你觉得有人逼她?”
“她最后说‘他们找到我了’,听起来像有人进了房间。”
“也可能是故意制造紧迫感。”
“你不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核实的声音。”
梁川说这句话时,看了许知春一眼。
许知春知道他是在提醒匿名录音。
同一句话,被剪辑以后便足以改变整个事故的责任方向。
真实的声音也可以组成谎言。
植物园外围的警员传回消息,方小满已经离开监控区域。他没有接受保护,步行进入附近老城区,随后消失在没有公共摄像头的巷道中。
“他一直知道怎么避开监控。”梁川说。
“可能只是熟悉这里。”许知春道。
“普通人不会连续换三次外套。”
“你们跟踪他?”
“保护性跟随。”
“他同意了吗?”
梁川没有理会。
“他进入巷子以后,把外套、帽子和背包分别丢在不同垃圾桶里。我们的人跟上去时,只找到一部被拆掉电池的旧手机。”
程砚舟问:“照片呢?”
“在背包里。”
许知春皱眉。
“他答应原件由自己保管。”
“不是警方拿的。”梁川说,“他主动留下。”
背包最外层口袋中放着那张水下照片,以及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上没有写字。
只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阀门的结构简图。
阀体、阀杆、密封圈。
旁边标着一个数字。
**4。**
“什么意思?”许知春问。
“不知道。”
“方小满画的?”
“笔迹需要比对。”
程砚舟低头看着梁川手机中的照片。
“不是普通阀门。”
“你认识?”
“船用止回阀。”
许知春看向他。
“做什么的?”
“安装在排水管路。水泵向外排水时开启,水泵停止后自动关闭,防止江水沿管道倒灌。”
“如果关不上呢?”
“排水管会变成进水管。”
程砚舟将照片放大。
“这张图里的阀瓣很薄,弹簧位置也不对。”
“手绘可能不准确。”
“也可能画的是拆开以后看到的结构。”
梁川问:“数字四呢?”
“可能是数量。”
“四只阀门?”
“或者四号阀。”
许知春想起方小满母亲说过的话。
——小许,你不是说还没到这一步吗。
如果许向衡在事故前已经知道某种缺陷,方小满的母亲作为船厂食堂员工,也许从工人口中听说过。
一份报告。
一批阀门。
还有人在事故以后,把真正的船体构件和人骨一起埋进东仓。
“查‘澜江号’维修记录。”许知春说,“尤其是排水和压载系统。”
梁川道:“技术组已经在查。”
“公开卷宗里没有阀门故障。”
“所以需要时间。”
“船厂破产清算材料呢?”
“档案很多。”
“夏岑可以查民事案件和债权资料。”
梁川看着他:“不要让普通律师介入刑事调查。”
“她不是介入。她在替我查公开文件。”
“现在所有相关人员都可能被盯上。”
“她已经被盯上了。”
许知春拿出临时手机。
“匿名快递最初寄到她的律所,监控硬盘也被拿走。让她停止调查不会让对方忘记她。”
梁川没有再阻止。
电话拨出去时,夏岑正在律所。
听完许知春的要求,她沉默了几秒。
“你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被人偷过监控、却一直没拿到任何调查进展的朋友?”
“警方在听。”
“梁警官也在?”
梁川说:“在。”
“那正好。”夏岑语气变得客气,却没有多少温度,“麻烦问一下,我律所被盗的案子什么时候有结果?”
“辖区正在调查。”
“翻译一下就是没有。”
“现场没有留下有效指纹。”
“所以怪我没给小偷准备印泥?”
许知春打断他们。
“查船厂破产清算中的采购纠纷,关键词是船用止回阀、排水阀、压载系统,还有‘澜江号’事故前一年。”
“你怀疑配件有问题?”
“目前只是线索。”
“公司名呢?”
“不知道。”
“生产地?”
“不知道。”
“型号?”
程砚舟看着手机中的结构图。
“可能是DN150或者DN200的旋启式止回阀。阀瓣弹簧辅助关闭,船用法兰连接。”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夏岑问:“他说的是什么语言?”
“全部记下来。”许知春说。
“你现在使唤人越来越自然。”
“查到以后请你吃饭。”
“我不想和你吃饭。”
“那请你办公室的人。”
“这个可以。”
电话挂断。
梁川安排技术人员根据阀门结构图筛查旧船厂采购记录。
几个人离开植物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贺祁开车来接程砚舟。
他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比下午更加难看。
“你们是不是觉得缝线是装饰?”
程砚舟拉开副驾驶车门。
“怎么了?”
“你问怎么了?”
贺祁指向他湿透的固定带。
“医生让伤口不要碰水。你直接去雨里洗了个澡?”
“雨不大。”
“你的伤口也不大,就十五针。”
程砚舟上车。
贺祁却没有立刻启动。
他降下车窗,看向许知春。
“许记者。”
“嗯?”
“你们今天见了方小满?”
“见了。”
“砚舟也去了?”
“在外围。”
“他是不是又站在雨里?”
许知春看了一眼副驾驶。
程砚舟闭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站了一会儿。”他说。
贺祁深吸一口气。
“我以后把人交给你,是不是应该附一份使用说明?”
“你为什么交给我?”
“也是。”
贺祁把车窗升上一半。
许知春问:“你们回哪里?”
“安全屋。”
“地址呢?”
程砚舟睁开眼。
“合作不包括住址。”
“匿名人已经知道旧救援站,修船铺也不安全。”
“所以更不能告诉你。”
“我需要知道怎么联系。”
“电话。”
“你的电话可能被监听。”
“你可以找贺祁。”
贺祁转过头。
“我为什么突然成了你们之间的客服?”
许知春还想说什么,临时手机响了。
夏岑。
距离刚才通话只过去二十分钟。
“这么快?”
“你应该先说谢谢。”
“查到了?”
“船厂破产案里有一份供应商债权异议。公司叫安澜流体设备,事故前九个月向澜江船舶制造厂供应过一批船用阀门,总价一百八十六万。”
程砚舟重新睁开眼。
许知春打开免提。
“多少只?”
“合同写四十八只,包括止回阀、截止阀和蝶阀。出问题的是十二只DN150旋启式止回阀。”
“诉讼内容呢?”
“安澜设备要求船厂支付尾款。船厂拒绝,理由是部分阀门检验不合格。”
“有不合格报告?”
“债权材料里引用了一份编号。”
夏岑翻动文件。
“JL-ZJ-0719。”
许知春拿出笔记本记录。
“谁出具的?”
“船厂质量检验部,复核人……”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许向衡。”
车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报告原件呢?”许知春问。
“破产卷宗里没有,只写‘详见附件三’。附件三缺失。”
“法院材料也会缺附件?”
“电子卷宗没有扫描,纸质卷宗可能有。”
“在哪里?”
“澜江市中院档案室。”
“明天申请调阅。”
“普通律师申请需要案件相关性。”
“你代理债权人。”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代理了?”
“现在。”
夏岑笑了一声。
“许知春,伪造委托关系是违法的。”
“那还有什么办法?”
“当年的债权案代理律师还在澜江。”
“谁?”
“高世民,已经退休。他的律所注销后,一部分档案捐给了市律师协会。”
“有联系方式吗?”
“有,但我先打。”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像审讯。”
“我本来就是记者。”
“这不是优点。”
夏岑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安澜设备不是生产商,是经销商。合同中标注的生产厂家叫华东海工阀门厂,但我查了工商资料,这家公司事故前两年就已经注销。”
“冒用资质。”程砚舟说。
“可能。”
“实际生产商呢?”
“合同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