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许知春。
“你带警察?”
“他们一直在外围。”
“我说了不见警方。”
“但没说他们不能在你交出物证以后出现。”
高世民盯着他。
“你和许向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至少会提前告诉别人,自己准备做什么。”
许知春没有回应。
梁川走到阀门旁,戴上手套。
“谁送来的,看见了吗?”
“监控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下午。”
“便条和阀门上有没有动过?”
“没有。”
“为什么带到这里?”
“我不想放在家里。”
“也没有报警。”
高世民沉默。
梁川让技术人员开始拍照取证。
程砚舟蹲在阀门前。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卡尺、手电和小型内窥镜。经过梁川允许后,他从破损法兰处观察内部结构。
阀瓣卡在半开位置。
密封圈已经脱落一部分。
程砚舟用手电照向阀体内壁。
“有盐碱结晶和细沙。”
“证明在江水里泡过?”许知春问。
“只能证明接触过含泥沙的水。”
“是不是澜江号上的?”
“需要比对管路接口、油漆层和沉积物。”
他测量阀体厚度。
几个位置的数据明显不同。
最薄处甚至不足报告要求的一半。
“铸造有气孔。”程砚舟说,“金属成分也可能不合格。”
“会导致阀体破裂?”
“可能。更直接的问题是阀瓣。”
他将内窥镜伸进去。
小屏幕上出现一只锈蚀严重的弹簧。
“这个弹簧不是船用不锈钢。泡水后很快失效。”
“事故时阀门才安装八个月。”许知春说。
“足够。”
“能确认是劣质品?”
“从结构看,是。”
“是不是报告里的批次?”
“需要序列号。”
程砚舟将阀门翻转。
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他的肩膀明显一僵。
许知春立即按住阀体另一侧。
“我来。”
“很重。”
“所以两个人。”
两人合力将阀门转过来。
底部被锈蚀覆盖。
程砚舟用刮刀清理表面。
一串极浅的冲压编号逐渐显现。
**AL-07-04。**
第四只。
许知春看向高世民。
“方小满留下的数字不是数量。”
“是编号。”程砚舟说。
“有人把同一只阀门的线索分别交给方小满和高世民。”
“让我们把两边联系起来。”
“也证明匿名人手里有完整的部件清单。”
梁川问:“为什么说‘把假的交给他们,真的就安全了’?”
高世民没有回答。
许知春看着阀门。
“这可能不是从澜江号上拆下来的。”
“批次号一致。”梁川说。
“同一批次有十二只。只有四只装船。”
程砚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方给了我们一只没有安装过的库存品。”
“让我们鉴定出它确实劣质。”许知春说,“但无法证明澜江号使用过。”
“真正安装在船上的阀门仍在其他地方。”
梁川神情凝重。
“匿名人希望我们相信方向,却不给足够的证据。”
“他一直在这么做。”许知春道,“录音是真的,顺序是假的。照片是真的,缺少前后画面。阀门也是劣质品,却未必来自事故船。”
每一条线索都足以把他们推向下一个结论。
却永远差最后一步。
匿名人不只是在揭露真相。
他在控制他们如何理解真相。
技术人员将阀门装入证物箱。
高世民坐回折叠桌旁,像忽然老了许多。
“我能走了吗?”
梁川道:“需要回去做笔录。”
“我已经说完了。”
“还有很多没有。”
“比如?”
“安澜设备为什么撤回诉讼。谁要求你销毁报告。许向衡事故前三天为什么来找你。”
高世民看向许知春。
“最后一个问题,你应该问他弟弟。”
“问我什么?”
“你哥哥找我,不只是为了咨询举报。”
“还有什么?”
高世民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只信封。
信封已经开封。
收件人写着高世民。
寄件人一栏是空白。
“事故后第二天寄到律所。”他说。
“里面只有一张纸。”
许知春接过。
纸上是许向衡的手写字。
内容很短。
**如果澜江号出事,请把JL-ZJ-0719交给许知春。**
下面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许家。
是许知春当时的大学宿舍。
寄出时间比事故早两天。
许知春盯着那行字。
“他提前寄给你?”
“定时快递。”
“为什么没有交给我?”
高世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说过,我怕。”
“怕谁?”
“来拿报告的人。”
“谁来过?”
“事故第三天,两个男人到律所。他们没有报名字,只说代表船厂处理后续材料。”
“你把报告给他们了?”
“给了一份复印件。”
“信呢?”
“藏起来了。”
“八年以后才拿出来?”
高世民低下头。
“八年前,我有妻子、孩子和一家律所。”
“现在呢?”
“妻子去世,孩子在国外,律所也没了。”
他看着许知春。
“人没有牵挂以后,才容易勇敢。”
许知春握着那张纸。
指尖冰冷。
许向衡事故前已经知道船可能出事。
他不只是写过不合格报告。
不只是向船检部门提出异议。
他甚至提前安排,一旦“澜江号”发生事故,就将报告交给弟弟。
“他知道船要出航。”许知春说。
“当然知道。”高世民回答,“他就在检修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阻止?”
“我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还差证据。”
“这份报告不是证据?”
“它只能证明阀门不合格,不能证明装上了船。”
高世民看向被警方封装的证物箱。
“他需要找到其中一只。”
“事故前三天,他还没有找到?”
“没有。”
“所以他登上澜江号,是为了确认阀门。”
“可能。”
许知春的呼吸变得很轻。
许向衡不是临时被叫去检修。
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船有问题。
仍然选择登船。
不是因为无辜地被卷入。
是为了寻找能够证明问题存在的东西。
程砚舟忽然问:“他有没有说,确认以后准备做什么?”
高世民想了一会儿。
“他说,如果阀门真的在船上,就把船停下来。”
“怎么停?”
“不知道。”
“向谁报告?”
“他没说。”
“他有没有提到卓文礼?”
高世民眼神变了一下。
许知春捕捉到了。
“提过。”
“说什么?”
“他说,船如果按时离港,卓文礼一定会在船上安排一个人。”
“吴庆峰。”
“可能。”
“那个人负责什么?”
高世民摇头。
“他说对方会把最后一份文件带走。”
“什么文件?”
“不知道。”
梁川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走到一旁接听。
几秒以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医院出事了。”
程砚舟立即站起来。
“宋卫国?”
“人还活着。”
“什么事?”
“有人冒充医护进入病房,试图拔掉他的氧气管。”
“抓到了吗?”
“没有。护士进门时,对方从安全通道离开。”
“宋卫国醒着?”
“醒了。”
“说话了吗?”
梁川看向他们。
“他说,要见许知春。”
许知春皱眉。
“为什么见我?”
“因为他认得你哥哥。”
“他想说什么?”
“他说那四只阀门不是事故后才被拆走的。”
厂棚里的所有声音仿佛突然消失。
程砚舟问:“什么意思?”
梁川握着手机。
“事故发生以前,就有人更换过其中一只。”
“换成合格阀门?”
“不知道。”
“哪一只?”
“三层中央舱。”
许知春看向证物箱中的AL-07-04。
第四只劣质阀门。
如果中央舱的阀门在出航前已经更换,那么事故中真正导致倒灌的,可能不是它。
或者——
有人只更换了外壳。
留下内部劣质阀瓣。
“谁换的?”许知春问。
梁川停了一下。
“宋卫国说,是许向衡。”
雾从报废船厂的敞开大门涌进来。
被切割的旧船壳在白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
许知春手里的纸轻轻发抖。
许向衡写下报告,举报劣质阀门,提前安排证据,又亲自登上了“澜江号”。
可在事故发生以前,他曾经单独更换过其中一只阀门。
没有记录。
没有同伴。
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换上去的究竟是什么。
程砚舟看向许知春。
没有质疑。
也没有替许向衡解释。
只是提醒他刚刚签下的第四条。
不能为了保护任何人,隐瞒已经核实的事实。
许知春将那张纸折好。
放进证物袋。
“去医院。”
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问程砚舟是否同行。
程砚舟已经提起工具箱,站在了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