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的时候,零还站在后厨门口没动。
杯子底沉着没化开的糖粒,她舌尖卷了一颗上来咬碎,甜味在口腔里爆开。她抬头看零,零把视线挪开了,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糖放多了。”
“你昨天说牛奶不甜。”
“我昨天说牛奶催眠。”
“你喝了。”
“我渴。”
零偏着脸,耳根到后颈一线都在泛粉。卫衣帽子本来拉得好好的,被他自己用下巴拱歪了,露出一侧耳尖,红得像能滴血。
沈棠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回头。
“林渡到哪儿了。”
零的瞳孔闪了一下,金色从右眼蔓延过去,漫过左眼也变成了碎金。他视线穿过后厨墙壁、前店橱窗、整条老街的铺面和转角——
“走到包子铺门口了。陈姨在跟他说话。”
“她说什么。”
零眯着眼又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说你这孩子又瘦了,晚上姨给你送笼蒸饺过去。”
沈棠擦手的动作顿住。
“她没跟他说戏台的事?”
“没有。她说了三件事:肉价涨了、她家猫昨晚吐了毛球、沈棠那丫头终于找了个对象看着像是个银头发的外地人。”
沈棠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我出去解释。”
零伸手拦住她。
他手臂横在她和门框之间,整条胳膊拉直了,指尖按着门框另一边,刚好把她堵在后厨里面。
“你站这儿。我去应付。”
沈棠仰头看他。
“你怎么应付?”
零没回答,直接从后厨侧门出去了。
侧门通向老街背后的窄巷,沈棠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看到他银灰色的发梢一闪而过,接着就听见前店木门被推开的动静——零从窄巷绕到了街面上,从林渡身后方向出现的。
她贴近前店和后厨之间的门缝往外看。
零站在糖果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斜靠在树干上,姿态松得像在晒太阳。
林渡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藏蓝色制服,肩章反光,年轻民警的脸轮廓很紧,嘴角有一道天生的竖纹,笑起来像不太会笑。他右手拿着笔记本,左手握着笔,笔帽咬在嘴里。
他打量着零。
零由着他打量。
陈姨抱着装蒸饺的竹笼站在包子铺门口,瓜子磕得咔咔响,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林渡先开口了:“你是沈棠的……”
“房客。”
“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林渡把嘴里咬的笔帽吐出来,在笔记本上划了一行字。“身份证登记了吗?”
“没。”
“为什么不登记?”
“忘了。”
“我现在跟你回去登记。”
零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他走到林渡面前的时候,矮了半头——林渡比他高一点。但他站得很近,近得林渡不得不偏头看他。
零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掌心那块红印在日光底下淡下去很多,只剩一圈薄薄的粉色痕迹。他把右手贴在林渡面前的空气里,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五指微微张开。
“你看那边,”零下巴朝戏台方向偏了一下,“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人在那边烧过纸钱。”
林渡顺着他的动作转头看过去。
戏台在百米之外,安安静静。青砖台基,褪金匾额,风铃被风推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林渡的眉心皱起来了。
“戏台……那边为什么有个砖坑?”
零的手掌离他的太阳穴近了半寸。
“砖坑边上是不是有几块带裂纹的青砖。”
林渡盯着戏台的方向,目光开始涣散。
“……我记得那边有个铜镜……不对,青砖是青砖……我昨晚巡逻的时候……”
零的掌心轻轻靠上了他的太阳穴。
动作很轻,像在按一枚图钉。
一股极细的灰色能量从零掌心渗出去,沿着林渡的颧骨线条向下铺展。林渡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彻底失焦了,瞳孔放大又缩回,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刷新键。
三秒后他眨了一下眼。
“我站在这里干什么?”
零收回手,插回口袋里。
“你说想买糖。打烊了,明天再来。”
林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只写着“糖果铺”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没写完的问号。他把笔帽咬回去,抬头看了看糖果铺紧闭的卷帘门,又看了一眼零。
“你是她房客?”
“对。”
“登记了吗?”
“还没,你刚说要跟我回去登记。”
林渡拍了一下额头:“……对,我忘了我刚才说过。走,你身份证带了没?”
零转身往糖果铺方向走了半步,然后回头看了林渡一眼。
“你等一下。”
他推门进店,沈棠已经站回柜台里面了。卷帘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里面放下来一半,正卡在那个被零踹变形的凹痕位置。
零反手把门拉上,走到柜台前面。
“你身份证。”
“抽屉第二层。”
零拉开抽屉翻出身份证,转身出门之前停了一步,下巴朝她那边偏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脑子里关于戏台砖坑的记忆我已经擦掉了。但你最好快点把那块砖坑填上,他的潜意识会让他反复往那边走。”
沈棠点了下头。
零拿了身份证出门,门合上的瞬间,沈棠听见外面林渡的声音传来——
“沈棠那丫头什么时候找了个银头发的……”
“关你什么事。”
“我是民警我问一句怎么了……你多大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你查我身份证。”
门合严了。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手心贴着柜台面,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了一眼后厨方向——铜锅洗过了,新糖已经凝固在铁盒里,铜镜碎片嵌进糖芯,表面那一层糖壳正在慢慢变硬。
但零刚才擦掉林渡记忆时用的那道灰色能量,她隔着门缝看见了。那道能量从他掌心渗出去的时候,他卫衣领口里锁骨的黑色纹路跳动了一下。
那圈和外婆封印方向相反的纹路——他在用封印同类的东西抹掉人类记忆。
沈棠走到抽屉前面,打开第二层,烫伤膏还在原位。
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蜂蜜调的味道,清甜清甜的。膏体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