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今天在戏台给我塞铜镜糖的时候,你手是稳的。”
“嗯。”
“你怕不怕。”
沈棠偏过头,从油灯的光里看他。他的碎金色瞳孔清清楚楚地盛着她的倒影,灯焰在那层金色里跳动。
她想了大概两秒。
“……怕。”
零的手动了一下。
“但你当时塞糖的动作快过你的怕,”零说,“沈棠,你自己没发现,你那个速度快到身体跑在脑子前面。”
沈棠垂下视线,看着柜台面上那枚银毫子的反光。
“那是外婆教的动作。她说过一句话,‘封阵的时候手快就是命长,想多了手会抖’。”
零靠在柜台边上,没有再追问。
但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在她和油灯之间。那层金线温温热热地浮着,像一团被压实了的暖光。
“那你下次怕的时候,握这个。”
沈棠盯着他掌心。
光太近了,她指尖在灯影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但她的视线在那片金线上停了好一会儿。
“……太烫。”
零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用背面对着油灯。
“这样呢。背面不烫。”
她看着他手背,暖光从他指缝漏过去,在金线背面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蜜色的光。确实不烫,温度正好,像冬天灶台边那块被烤暖了的砖。
她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明天回来再握。”
零把那只手收回去,收进口袋里的时候,指节蹭到了口袋内壁那半颗融化的粉色硬糖。他没再拿出来看,但指尖碰到那颗糖的时候力道轻了半度。
“明天废井。”
“明天废井。”
门外有人敲门。
叩叩叩。三声,节奏稳得像个习惯性动作。
沈棠和零同时转头看向木门。隔着门缝缝隙能看见外面站着的人,藏蓝色肩章的一角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沈棠起身拉开门。
林渡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里面露出半截纸张。他制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头发也梳得服帖,但额头有一道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红痕。
“沈棠,你忙完了吗。”
沈棠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杯茶。
“忙完了。怎么了林警官。”
林渡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沈棠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的时候,指腹触到了纸张边缘的折痕——旧的,反复被折开又折回去的痕迹。纸上没有字,只有线条,粗细不一的铅笔线在纸面上勾出一个俯视的轮廓。
是老街的地图。戏台、糖果铺、老槐树、镇口路灯的位置全标出来了。戏台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沈棠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像被橡皮擦过多次又重描上去的——“她家的糖,吃了能看见东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棠抬眼看林渡。
林渡的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柜台侧面那道银色发梢上停留了一秒,又收回来。
“我今天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砖坑前面,坑底有一面铜镜,镜子里照出来的人不是我。”
沈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林警官,你以前来过老街买糖吗。”
“没有。”林渡答得很快,“但我在我爷爷的遗物里翻到过这张地图。他生前说了一句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老街吃过一颗糖,从那以后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镇子上空有层发光的罩子。”
沈棠的手指在信封边缘上停了一拍。
“你爷爷叫什么。”
“林怀笙。民国三十七年生。以前在老街旁边那条巷子住过。”
沈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零听到了。因为柜台上那枚银毫子在那一刻自己翻了一个面,背面朝上。
“辛酉年”对应的民国十年,林怀笙出生那年。而老槐塞给零的银毫子上,刻着辛酉。
门外夜风吹过来,把信封边缘吹得卷了一下。沈棠把信封夹进指间,侧身让了半步。
“林警官,进来说。”
林渡迈过门槛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左脚先迈的,右脚跟上时在门槛上方悬了半秒才落下。像在跨一条看不见的线。
零从柜台侧面的暗处走出来一步,整个人暴露在油灯光里。银灰色的头发和碎金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清清楚楚,他看向林渡,林渡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油灯光里撞了一下。
林渡没躲。零也没躲。
沈棠把木门从里面合上了。
油灯的焰火跳了两跳,稳住。
锁扣咔哒一声落位。
镇口那盏路灯在门外亮着暖光,把糖果铺门前的石板路照出一道笔直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指向镇东废井的方向。
——而在井底的最深处,一截跟零指尖刚才浮出的影像完全相同的旧胶卷画面,正在黑暗中无声地倒带、回放、重复着一百年前某个人站在糖果铺门口的最后一帧。
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来。
她手里攥着一颗糖。那颗糖的糖纸颜色,跟沈棠今天放进口袋暗袋里的油纸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