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进她掌心了。她握住了。”

“她有没有吃。”

“她还没吃。她把糖贴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零的嗓音压得比井风还低，“放进去之前，她用拇指指腹在糖壳表面画了一道弧线——从顶端到底端——她摸了一遍红核的位置。”

阿九的耳朵完全直立起来了。“她摸红核……她知道自己要吃什么位置。”

沈棠的左手指节在井沿青石上扣紧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视线一直落在那只合拢的手上。那只手在铁门缝隙里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去。

铁门合拢的声响比昨晚闷了些许，像门轴被什么东西润过。

沈棠把麻绳收上来。第一段绳尾的横十字结扣是松的——糖被取走了。她捏着那截空绳看了两秒，然后把麻绳一圈一圈绕回掌心里，动作不急，每一圈都对齐前一圈的边沿。

“她吃了。”

零把金线从绳身上收回来，掌心重新摊开朝上，金线的亮度比下井前暗了一度。“糖壳入嘴之后，忘川的投影从麻绳表面退干净了。她体内那截‘归流’的路径被红核截断了。剩下的部分——需要时间。”

阿九从井沿上站起来的时候，尾巴尖扫过沈棠的手背。沈棠把麻绳最后一圈收好，打了活结，站起来。

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老槐树在巷口那片墙头上垂下了一整排枝条。枝条末端挂着三片新叶子，嫩得能看见叶脉里渗出的汁水颜色。

沈棠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叶面比前几天的厚了一倍，边缘卷着一条细线，线上凝着一粒水珠。她把水珠接进掌心里，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井底砖缝里渗上来的那股焦糖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桃花蜜甜，干透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膜贴在掌心里。

零也闻了。“她把第一口糖吐了一半在砖缝里。那些桃蜜被井底的砖吸进去了。”

沈棠把掌心里那层干膜看了看，指尖把它捻起来——几乎看不见，但触感细腻，像一层糖霜蒸发后留下的痕迹。她把薄膜收进暗袋里，跟其余油纸放在一起。

推门进铺的时候，阿九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沈棠，你外婆以前也往井里放过糖。我小时候看见过一次。”阿九的尾巴垂在门槛外侧，末端轻轻点了点石板，“她放了一整盘，用红线串着十二颗，全部沉进井底了。她在井沿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一直等到那根红线自己断了才走。”

沈棠转身看着她。“那盘糖是什么颜色的？”

阿九想了想。“白色。每一颗都是白色的，纯白，什么都没有。她串红线的时候没有任何颜色在糖壳里面。全是空的。”

沈棠看了一眼零。

零的眉心拧了一下。“白色糖壳、空的、没有预装任何封层——那批糖的功能不是封东西，是让井底的人隔着铁门看见上面的光。糖壳透明带导光，井底的铁门内侧能看到从井口透下来的日光。”

阿九的耳朵贴平了。“你外婆坐在井沿上，就是为了让韩秀英看见她？”

沈棠后腰抵着柜台边缘，站了很久才开口。

“……外婆在递完手帕之后，可能还做过这件事。她每个一段时间就在井口坐一个下午，让日光穿过那串白空糖透进铁门缝里，让韩秀英知道上面有人还在等着。”

零把阿九送出门之后关上木门，转身走到沈棠面前。他没有说“你不要难过”之类的任何句子，他只是把右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的柜台面上。金线铺着光，稳定地亮着，像一个随时可以放东西上去的托盘。

沈棠低头看着那只手。

“……你猜她往那串白空糖后面放了什么东西。”

零的嗓音从柜台那一侧递过来。“她可能往最后一颗白空糖里面藏了一粒种。你外婆在日光照进去之后把那粒种从上面送下去——种在铁门缝里，让它顺着砖缝生根。你曾祖母在井底坐了七十七年，那粒种早就长成了一条根络，沿着砖缝爬到井壁外面去了。”

沈棠把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暖的。金线的温度从掌沿漫进她掌根，顺着她手指的走向慢慢渗开，像井口那道穿过糖壳的日光。

“明天你如果去看井沿外侧的砖面，应该已经能看到那条根了。”零合上手指，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你外婆在种一根等你认出它的绳子。”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整片。

井底深处铁门内侧，韩秀英靠在砖墙边，把含着的糖换到左边腮帮子。她右手指尖在铁门缝隙边缘的砖缝里摸到了什么——细细的、干枯的、缠绕了许多年的旧根络。

那根根络从她当年最后一颗白空糖里落下的那粒种发源，顺着砖缝向上爬了七十七年。在七十七年后的今天，终于从井口侧面的砖缝里顶出来了一截新芽。

嫩绿色的。顶端顶着一粒露珠。

阿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截新芽。她的尾巴扫过芽尖的时候，露珠被她尾尖拨下来，落在青苔上，被日光晒热。

那截芽尖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人从井底深处轻轻拉了拉末梢。

一颗糖顺着七十七年的根络脉络，从井底一路传导到了地表。

红核还留着。没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