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在厅中行礼问候，沈穆时淡声训诫：

“我初回晋州，尚在熟悉，一切如前，不必惊慌。”

声音如沁玉般温润宜人，胆子大的小娘子偷眼去瞧，霎时惊在当场，脸色也绯红一片。

沈穆时说完便示意嬷嬷请大家到女宾席就坐，他自己则起身绕过人流来迎绾宁，老远就朝她伸手。

绾宁喝了不少酒，欢欢喜喜的来拉他的手，也不管满厅人的目光。

“可有伤到？”沈穆时低声，有些担忧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们哪里伤得到我，倒是我还救了小七呢。”绾宁自豪的炫耀。

“真厉害！”

沈穆时夸赞着，宠溺的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牵着她的手到了女宾席主座，不顾满屋人的目光，将她安置在早备好空座的罗氏旁边。

“有劳大嫂替我照顾绾绾！”

罗氏忙起身行礼：“二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宣娘子。”

沈穆时温柔叮嘱绾宁：“不必拘谨，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将绾宁安顿妥帖，沈穆时才旁若无人的退出女宾席，回了主桌去应酬。周边便响起小娘子们艳羡的声音。

“家主竟是如此俊俏的郎君，就是威严太甚有些吓人。”

“他对宣娘子真好，从未见过郎君能对娘子这般好。”

“哎哟，小五思春了，那可是家主，是你二叔……”

许是考虑到绾宁还不认识沈家之人，除了上首的定远公主，她左边坐着罗氏，右边安排的是十一娘，按理十一娘的身份是够不上主桌的，许是沈穆时怕她无趣，强行安排的。

这顿饭定远公主吃的是无滋无味，绾宁吃的是开心欢乐，除了吃食甚得她欢心，同十一娘聊天也很是投机。

“宣娘子说的那个策略，有空能否借我几卷瞧瞧，我也写过几篇，但是有些部分总觉得缺了些根基，有些空中楼阁。就好比我有一篇关于如何治理从西域诸国到晋州再到盛京这条路的策略，这条路足有四五千里，这么长的一条路如何能保证畅通迅速，沿途不被山匪劫掠，又如何能保持货物新鲜，税率可以让商人有的赚，真是一件颇为宏达之事。”

绾宁眼中闪着光：“我此前倒是还不曾见过这方面策略，七妹妹是如何想到要行此策的？”

“宣娘子同二叔成婚，往后我还要叫宣娘子二婶呢，宣娘子叫我小七或是朝鹤便是，这还是大伯在家学为我们开蒙时谈到的。”

沈穆白还想过这条商路的安定。

绾宁无意识隔着朦胧的垂帘望向了主桌的沈穆白，他正强颜欢笑的同周边人喝酒，想来今日他应该不是很好过。

“这样啊，过些日子得空，我接你去别宫，给你看看那几篇策略。”

今日喝了酒，又应酬了一整日，用完晚饭后绾宁有些疲累，男宾那边似乎还早，绾宁便偷溜出来闲逛。

逛着逛着就想起那晚上看到的芙蕖，绾宁凭借着记忆寻了过去。

芙蕖极美，月色极佳！

，

此时另一个院子内，沈穆白也望着那月色沉默。

沈十娘正坐在他身后桌边垂泪，怨怼中带了不甘的叫嚣：

“这沈府谁不知你和定远公主苟且之事，那罗氏本就是她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你凭什么不给我正妻之位，我难道不比罗氏年轻漂亮，沈穆白，你既然答应要照顾我，你就该如我所愿。”

沉默许久的沈穆白冷淡开口，今日愤懑加上饮酒甚多，一时之间有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把沈十娘当成了倾泻之人。

“苟且？呵……”

他冷笑，随手扔下茶盏，长叹一声，而后语气带着满腔愤怒。

“是她毁的我！我长年在京读书，二十二岁，我高中探花，正是一展宏图之愿的时候，却被父亲叫回晋州。二叔病逝，父亲当了家主，需要我在晋州发展支持他，而我那位好婶婶，在二叔头七尚未过去，给我下了春宵短，毁了我这一生对情爱的所有畅想！”

那段往事似乎让他痛苦不堪，沈十娘瞧见挺拔的身姿竟垂首，一手抵在窗棂似在颤动。

“我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坚信仁义礼智信，到头来，在我最春风得意的年纪，遭受了兄弟阋墙，人伦背德，还要接受她安排的婚事……”

沈十娘有些惊了，沈穆白在她心中是堂堂刺史，俊朗沈郎，是晋州城小娘子最倾慕之人，只要沈穆白提出纳妾，满城的人都心甘情愿来为妾为婢，她自己也曾想过，但碍于沈家族人，又见到了沈穆时那般天资之人，就移情了他人，那日被沈穆白在马车上迫了，她却是半分没有后悔，还曾暗自庆幸，得不到沈穆时，得了沈穆白也是幸事。

但是凭借她的傲气和美貌，她怎么甘心为妾，那罗氏相貌平平，虽和沈穆白有了一儿一女，终归人老珠黄，她不信沈穆白对她还有什么男欢女爱。

今日听沈穆白这样说，她更加自信沈穆白倾慕于她，于是起身来到他身后，自后搂住了他的劲腰，小脸贴在他背上轻声安抚：

“肃瑾，我知你的苦，若是我为正妻，我会帮你摆脱定远公主，我给你生儿育女……”

沈穆白忽的掰开了她的腕子，转过身冷眸瞧着她：“沈知瑜，我在救你，救你全家，你却得寸进尺，是你父亲找到我，要把你献给晋王，你拿不下沈穆时，按他的性格定会杀了你，纳你为妾是救你一命，也是救你全家一命，你太贪心了。”

他不过轻轻抬手，就把人推开了，酒意浓烈，他却清醒无比。

“罗氏没有七出之过，我不会休妻，你若安心为妾，我可以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若肖想其他，可以随时走，我从未拦过你。”

言罢转头就要走，半分没有停留。

“我不信，我倾城之姿，你怎么可能不动心！那天在马车上你如此温柔，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沈十娘在他身后哭诉。

沈穆白停住脚步，却未转过身来：

“若是说倾城之姿，你可比不了那位宣娘子半分，我温柔，是我骨子里便温柔，不是对你一人，你若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对你更有利。”

话音落，沈穆白再无半分停留，冷淡离去。

出了沈十娘的院子，他心底那种虚空和愤懑更加强烈，求不得，爱不能，堕入地狱，锦袍之下尽是脏污，无奈又痛苦，裹缠着他难以排解，他深一脚浅一脚踏入院中，去看那片清雅芙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