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门亲事便定下了。”萧瑾珉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倦色,“朕明日便找人择个吉日,给你们办了婚事。朕乏了,各位爱卿随意。”说完,他从主座上起身,离了宴。
萧瑾珉刚走,众人便纷纷围上来给沈清辞敬酒,祝他订婚之喜。
沈清辞应接不暇,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些僵了。
“父亲,我出去透透气。”在拒掉不知第几杯酒后,沈清辞终于受不了殿内嘈杂的氛围,轻声道。
“去吧,去吧。”沈纪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让陛下收回婚约,无暇顾及沈清辞,便极其敷衍地应了。
沈清辞如释重负般走出殿门。
夜风拂面,带着雨后初晴的凉意。他才刚在廊下站定,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公子。”
沈清辞应声止步,转头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萧瑾瑜。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衬得那身青绿色的锦袍愈发清隽。沈清辞微施一礼:“王爷。”
“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萧瑾瑜走近他,声音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可是觉得里面无趣?”
“里面人太多了,我觉得吵。”沈清辞没有隐瞒。
“真是巧了。”萧瑾瑜的眉眼间浮起淡淡的笑意,“我也这样觉得。这里离我府上近,不知公子可否赏脸,去我那里坐坐?”
沈清辞看着他,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好。”
到了萧瑾瑜的府邸,沈清辞大致打量了一眼。府中并没有宫中其他建筑那般华贵的风格,与普通官员的府邸并无多大分别,大则大矣,却显得空,少了些烟火气,下人端上茶来,沈清辞接过,随口问道:“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萧瑾瑜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辞身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你也到了该出宫自立府邸的年岁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沈清辞喝了一口茶,开始没话找话。
“陛下说,让我科举过后立府。”萧瑾瑜依旧盯着他。
沈清辞终于察觉到了那道仿佛长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这身衣服好看?”
他今日穿着一套青绿色绸缎锦袍,腰间系着素面银质腰带,带上镶嵌一颗绯色宝石,腰侧悬一块上等白玉,头上戴着白玉莲瓣发冠,腕上还戴着一串碧玉珠串。整个人立在灯下,像一幅美人图。
一句“你好看”险些脱口而出,萧瑾瑜连忙咽回去,改口道:“沈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别一口一个公子地叫我。”沈清辞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我之间,本不应如此生分。”
萧瑾瑜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他略一沉吟,试探地唤了一声沈清辞的小字:“居远?”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眸光微动。
萧瑾瑜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为何喝下那杯酒?你喜欢她?”
“王爷。”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爷,那名刺客招供了!”林深大步跨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萧瑾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这是?”沈清辞看向林深。
“我的侍卫,你们没见过。”萧瑾瑜迅速敛了神色,语气平淡。
“王爷,公子。”林深朝两人行了一礼。沈清辞笑着向他微微颔首,眉眼温和。
“王爷,他招了。”林深重复了一遍。
“用我先出去吗?”沈清辞看向萧瑾瑜,体贴地问道。有些话,确实不便他一个外人听到。
“不用。”萧瑾瑜答得很快,随即示意林深继续说下去。
“那群刺客是北凌国主雇的。很可能还有下一批。”林深压低了声音,“另外,来和亲的公主并非北凌真正的公主,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
萧瑾瑜眉峰微拧:“派去的暗卫有什么情报?”
“他们看到北凌使臣给了那位和亲公主一个瓶子。”林深顿了顿,“属下猜测,可能是毒药。”
“下去吧。”萧瑾瑜吩咐道。林深刚准备出门,便又被叫住:“对了,那个刺客,记得处理了。”
林深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无声地退出屋门,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沈清辞垂眸把玩着手上的珠串,碧玉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开口道,声音很轻:“你不是问我为何饮下那杯酒吗?这不就是答案。她不可能活到成亲的。”
萧瑾瑜望着他,眼底有惊讶,也有更深的东西:“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他给沈清辞的杯盏里添了些热茶,茶水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不愧是他们口中的天之骄子。”
沈清辞端起茶盏,没有否认。
其实并不难猜。席间他看到的北凌公主,眉眼明显是中原人的模样。而北凌极其注重血统,皇室中很少有混血。派来的和亲公主不是真正的北凌公主,这本就是第一个破绽。北凌国主派假公主过来和亲,刚跨入大晏国土便遇了刺客,而刺客又偏偏是北凌国主自己派的的。假公主命大没死,使臣便给她毒药,这是铁了心,要借假公主的死来向大晏发难。
若那位“公主”真死在大晏的国土上,大晏轻则割地赔款,重则被列国联合讨伐。无论结果如何,对北凌都是有利无害。
“王爷觉得,”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平静,“北凌使臣会让那位‘公主’什么时候死?”
萧瑾瑜沉吟片刻:“不知。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也有可能马上。”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过我会尽力,让她不死在大晏。”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以体乏为由起身告辞。萧瑾瑜起身送他,月色铺了一路,两人的影子并肩而行,又很快分开。
而此时的另一间空屋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别忘了你这条贱命,是谁捡回来的。”
空旷的屋内只有一男一女。那女子戴着面纱,被一名男子强行掐着嘴,往里面灌着什么东西。她拼命反抗,却根本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只能拿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那男人,目光里满是恨意与绝望。
想来被灌进去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灌完那碗东西后,男人将她狠狠摔在地上,随手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屋门。
女子绝望地在地上躺了片刻,胸腔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与窒息感。她忽然疯了一般拿手去扣喉咙,想把毒药吐出来,可什么也吐不出。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还不想死。
她想活。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一点一点地熄灭。她躺在地上,任由泪水滑落,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幻觉吗。
那男人俯下身,往她嘴里放了一枚药丸,声音很低很淡,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拽住了她正在坠落的意识:“想活命,就咽下去。”
也许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咽下了那枚药丸。
随后,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