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法子很灵了。”萧瑾瑜笑看着他,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居远困了就快睡吧,明日还有正事。”
沈清辞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皎白的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细细地铺在沈清辞的脸上。他睡得很沉,眼睫纤长而微翘,像两只敛翅栖息的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胸膛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萧瑾瑜盯着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终是没能忍住。他情不自禁地凑近沈清辞,极轻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对方的脸颊,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随即飞快地拉开距离。
浅尝辄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齿,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般在胸腔里震响。他连忙侧过身去,与沈清辞拉开一些距离——若是沈清辞现在醒了,他就完了。
可沈清辞没有醒。
他只是觉得脸颊有些痒,迷迷糊糊地伸手碰了碰刚刚被偷亲的地方,然后——
沈清辞抓住了他的胳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瑾瑜睁大了眼睛。
被沈清辞突如其来的、毫无意识的靠近弄得有些发懵,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一朵一朵地绽出烟火来。
他心里挣扎着:要不要抱一下?反正居远睡着了,抱一下应该不会醒的吧……没人知道他有多想再次把沈清辞抱进怀里,就像小时候那般,那样理所当然,那样心安理得。
理智的旗帜在风中摇摆不定,最后被名为“渴求”的欲望拦腰折断。
萧瑾瑜轻轻用手圈住沈清辞的腰,将人按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没有醒来,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安宁。看来太医给他配的安神香只是对他自己没用,对别人倒是很有用。
萧瑾瑜腰间的香囊里,装的是太医专门为他配的安神香。他从小睡眠就不好,只有在遇到沈清辞之后,才意外地睡过几个安稳觉。后来他一个人,依旧难以入睡,便随身带着安神香,聊胜于无。
可如今,抱着怀里这个人,萧瑾瑜少有的觉得安心。
居远在他身边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变得轻松了。连入睡,都成了一件容易的事。
夜深了。月光如水,静静地淌在两人身上。
次日一早,丞相府上上下下分外热闹。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镂空花窗洒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被面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金。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鼻尖先撞上一片温热的肌肤。
映入眼帘的是萧瑾瑜近在咫尺的俊脸。眉眼近得有些失真,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睡着的模样褪去了白日里的冷厉,倒显出几分安静的乖觉。
沈清辞本来迷迷糊糊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圈着的那条手臂。
他瞬间僵住了。
昨晚明明……是很正常地各睡各的,怎么醒了就变成这样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萧瑾瑜紧抿的唇线上,平日里总是一张冷脸的人,睡着时下颌线绷得很直,倒显得有几分乖。他不禁想起萧瑾瑜小时候睡着的样子,像一只乖巧地缩在他怀里的小狗,安安静静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头发。
正盯着萧瑾瑜的睡颜发愣,某处传来的奇异触感猛地将他的意识拽了回来。
萧瑾瑜他……他……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有些发烫。
虽说都是男人,这都是正常的、不可避免的生理现象,但现在属实有些尴尬。真是不知道萧瑾瑜一会儿醒了睁眼会是什么表情。沈清辞撩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用发梢轻轻地去挠萧瑾瑜的脖子。
萧瑾瑜觉得痒,皱了皱眉,睁开眼。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两秒,那双暗蓝色的眸子从惺忪到清明不过一瞬,然后他猛地松开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挪了挪。
“醒了?”沈清辞起身,赤着脚踩在了羊绒地毯上。他看着萧瑾瑜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竟有些想笑。
“我……”萧瑾瑜张了张嘴,没能组织好语言,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无措,“对不起,居远,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沈清辞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再说了,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用道歉。”
虽然气氛确实有些尴尬,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早上被蹭两下有些反应,再正常不过。沈清辞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儿吧。这时候出去,可能会被发现。”
萧瑾瑜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有些窃喜,又有些失落。喜的是沈清辞没有发现他的心思,失落的是……沈清辞似乎根本不在意。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静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居远,希望你此去蟾宫折桂,高居榜首。”
“借你吉言。”沈清辞说完这句,便自顾自地去洗漱更衣了。他动作利落而从容,查点要带的东西时,一样一样地清点,神情认真而专注。
临出门前,他有些不放心萧瑾瑜一个人,怕他饿肚子,又特意吩咐落红给萧瑾瑜送些早饭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萧瑾瑜根本没有睡。
从沈清辞起身的那一刻起,萧瑾瑜便一直躺在床上,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始终追着那个人的身影,仿佛要黏在他身上一般。沈清辞站在屏风后更衣,隔着一扇画着山水花鸟的屏风,萧瑾瑜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死死盯着那块屏风,好像再使劲一点,就能透过绢帛看到什么似的。
晨风卷着尘土,扑在贡院朱红的大门上,也扑在沈清辞身上。他站在贡院门口,笑着回头朝沈纪和陈疏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心,随后转过身,随着人潮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人流缓缓移动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沈清辞随着队伍往前,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人的脚步踩得光滑非常,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八岁那年,沈纪牵着他的手走过这里,指着贡院的牌匾告诉他:“这扇朱门里面,是天下文人的战场,也是天下文人的梦。”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太懂。只觉得那红墙太高了,高得像要压下来一般,让人莫名地透不过气。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铛——”
又是一阵钟声响起,沉雄悠长,像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贡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隔绝在外。
沈清辞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从这一刻起,门外的风花雪月、虚名浮利,都成了身外之事。眼下只有笔下的文章,和胸腔之中那些要为苍生黎民说的话。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浓的黑,像一颗正在萌发的种子,安静地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