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清辞的声音像一捧温水,缓缓浇在他灼烧的心口上。萧瑾瑜眉心的戾气被压下去了些,却没有完全散尽。
他伸手取下林深腰间挂着的水壶,策马行至楚荆身侧,将水壶不轻不重地砸了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殿下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
使臣立刻听出了萧瑾瑜话里的意思——这是让楚荆闭嘴。
可楚荆似乎天生脑子不太好使,笑哈哈地接住水壶,仰头喝了几口,还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谢了,兄弟。”
萧瑾瑜不愿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驰回沈清辞身侧,抬手指了指楚荆,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清辞轻声笑了出来,那笑意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浅浅的,却好看极了。
楚荆似乎被使臣训斥了一顿,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进了宫门。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适宜议事,楚荆一行人便被安排在宫中歇下。
晚间,使臣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笺来找楚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殿下,沈大人给您送来了信。”
“沈大人是谁啊?”楚荆正吃着碟中的樱桃,汁水染红了指尖,他漫不经心地问,“干什么给我送信?”
“是……殿下今日调戏过的那位沈大人。”使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楚荆的眼睛亮了亮:“小美人儿的信?你念来听听。”
使臣打开信笺,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脸上露出几分不知从何念起的无措,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念道:“铺面损毁一十三间,银钱赔偿共计三百二十两;伤民七人,汤药费、安家费共计一百五十两;官差衣物损毁、马匹惊逸损耗共计八十两……”
一个个数字像秤砣一样砸下来,砸得楚荆手边的樱桃都没了滋味。
楚荆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使臣手里的信,低头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玩意儿啊?他就送来个账单?就这点钱还要告诉我?你不会处理吗?”
“殿下。”使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沈大人还列了一条,京畿街道秩序受损,皇子惊扰圣驾,按律需在朝堂之上,向受损百姓、当值官差及大晏朝廷,正式致歉。”
楚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致歉?本皇子是楚国储君备选,岂有向他国臣子致歉的道理?”
“沈大人说……”使臣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殿下若不接受,这账单便会呈至您父亲御前。届时,楚国不仅要承担大晏的经济损失,还要背上‘皇子失仪、败坏邦交’的骂名。”
楚荆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素来骄纵,却也知道两国邦交的轻重。楚国如今正与周边小国周旋,急需大晏的粮草支援,因此才派他来谈结盟之事。若是因他失仪坏了联盟,别说储君之位,怕是连皇子身份都保不住。
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像在数着时间。
楚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松了口:“致歉可以。让他亲自来。本皇子倒要看看,这个敢打本皇子巴掌、列账单逼本皇子认错的沈大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使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沈清辞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缓步走进寝殿。
他没有穿官袍,少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雅致,更显得品貌不凡,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在柔和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是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像冬日里一泓不冻的泉水,清澈而疏离。
楚荆抬眼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佻的模样,歪在榻上,撑着下巴笑道:“沈大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难怪本皇子初见时,便觉得心痒。”
沈清辞垂眸行礼,只当听不见那些轻浮的话语,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念一纸公文:“殿下既已看过账单,不知对致歉一事,意下如何?”
“好说。”楚荆撑着下巴,目光黏在沈清辞身上,像一条甩不掉的丝线,“但本皇子有个条件。沈大人若陪本皇子饮上三杯,本皇子便当众致歉认错,且分文不欠,如何?”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萧瑾瑜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手握刀柄,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锁链束缚的猛兽,随时会挣脱。他的目光穿过殿门,冷冷地落在楚荆身上。
沈清辞抬眼,目光与楚荆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嘲讽,像刀锋上折射出的冷光。
“殿下以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本公子是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联盟之事,邦交之礼,臣会奉陪。但殿下若再有逾矩之举,休怪本公子不顾脸面。”
话音落下,沈清辞便转身,缓步走出楚荆暂住的偏殿。
他的步伐从容而稳,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指尖还微微泛着凉,白日里被楚荆触碰过的地方,依旧透着几分难言的嫌恶,像是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刚迈过殿门的门槛,抬眼便撞进了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萧瑾瑜就立在殿外的廊下,背靠着朱红色的廊柱,身姿挺拔如松。
夜色渐浓,宫灯的暖光斜斜洒在他身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掩不住他周身未散的沉郁气场。他腰间依旧挂着刀,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攥起,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见沈清辞出来,萧瑾瑜眼底的紧绷瞬间化开。他快步走上前,目光先仔仔细细地将沈清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半点委屈、没有被为难欺负,才缓缓松了口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谈完了?他没再对你无礼?”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一暖。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像春水化开了薄冰。他微微摇头,轻声道:“放心,都谈妥了。他答应明日当众致歉,赔付银钱也会如数奉上,不会耽误邦交之事。”
萧瑾瑜却没有在意什么邦交赔付。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的手,正是白日里扇楚荆巴掌的那一只。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只要飞的蝶。
“疼不疼?”他低低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对不起,居远,终究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惊。”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失笑道:“又不是我被打,不疼的。”他轻轻按住萧瑾瑜的手,语气温软得像在哄人,“我身为大晏臣子,守京中秩序,护百姓安危,本就是分内之事。倒是你,不必总这般挂心。”
萧瑾瑜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掌心温热,紧紧裹着沈清辞微凉的指尖,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珍视,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别人如何,与我无关。”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重逾千钧,“可你不一样。我容不得你受半分委屈,更看不得旁人对你有半分亵渎。”
是不是有些太近了?沈清辞心道。
两人靠得极近,说话声都压得很轻,只有彼此能听见。宫灯的光影将两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投在地上,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影子。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隐约的花香,温柔得不像话。
殿内,楚荆根本没有坐下。
他悄悄走到殿门后,隔着半开的门缝,将门外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萧瑾瑜看向沈清辞时,那全然不同于往日冷峻的温柔眼神,那目光里有光,有暖,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深情。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看着沈清辞眼底那毫不抗拒的笑,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敞亮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位清冷刚正的沈大人,心里早已有了归属,还是权倾朝野的平王萧瑾瑜。
难怪。
白日里他那般调戏轻薄,萧瑾瑜没有当场发作、真的拿刀砍下去,不过是顾全两国邦交的大局,忍了又忍。他若不是皇子,怕是早就人头落地了。想起刚才自己还想着找机会再接近沈清辞,楚荆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摸了摸鼻子,暗自咋舌。
平王那眼神,分明是把沈清辞捧在心尖上护着。谁碰,谁就跟谁拼命。
他这趟,算是踢到铁板了。
但他楚荆,也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沈清辞似是察觉到了殿内的目光,从萧瑾瑜手里抽出了手,微微侧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
萧瑾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染上几分冷冽,像冬夜里骤然降下的寒霜。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殿门,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清清楚楚地写着六个字:你、给、我、安、分、点。
殿内的楚荆立马往后缩了缩,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偷看,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沈清辞转头看向萧瑾瑜,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纵容:“好了,别吓他。毕竟是楚国皇子,礼数上还是要周全的。”
“在你面前,无需顾全这些。”萧瑾瑜的语气笃定而强硬,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又柔和下来,“夜深了。我送你回府。”
沈清辞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夜色静谧,他们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两条注定要汇合的河流。
殿内的楚荆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瘫坐在椅子上,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有意思啊。”
说罢,想起沈清辞那份密密麻麻的账单,忍不住揉了揉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调戏美人没成,反倒赔了一大笔银子,还平白欠了一大篇致歉书,还要当着大晏百姓的面读。
当真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