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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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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霎时激起一阵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

沈纪站在群臣之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涌上一阵欣慰。

没想到他家那个性子一向倔强的孩子,竟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爱卿既已放弃改革,朕也不再提此事了。”萧瑾珉一句话将此事翻了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清辞说自己约了同僚吃酒,让父亲先走。他慢悠悠地走在群臣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不住地往身后瞥,似乎在等什么。

“沈大人请留步——”陛下身边的内侍德昌公公小步快跑地追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让咱家请您到内阁,说是有事与您一叙。”

沈清辞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倒是算准了陛下会留他。

“有劳公公了。”他有礼地拱了拱手,跟随对方穿过长长的宫廊,往内阁而去。

内阁之中,檀香袅袅。

沈清辞走进去时,发现里面除了萧瑾珉,萧瑾瑜也在。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停了话头。

“陛下,王爷。”沈清辞躬身行礼。

“爱卿平身吧。赐座,奉茶。”萧瑾珉抬了抬手,语气比早朝时松弛了许多,“瑾瑜说寻你有事,刚好朕也想听听他的见解,就让他在这里一同候着了。”他的视线从萧瑾瑜身上一点而过,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爱卿,你那日提的土地改革,朕其实很感兴趣。你今日陈言,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你当真否定了自己?”

沈清辞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神一定。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清正而坦诚,“这几日臣深思熟虑,又有家父点拨,觉得此举在朝堂之上行不通。提出来只会引起群臣激愤,非但无益,反而有害。臣已知晓此事当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萧瑾珉听完,眼底浮起一丝赞许,唇角微微上扬:“不错。你果然是个有胆识、有魄力、识大局的人。”他偏过头,看向萧瑾瑜,“子惜,你觉得沈爱卿说得如何?”

“臣弟也觉得沈大人说得对。”萧瑾瑜的声音沉缓而笃定,“大晏的土地制度,也是时候调整了。”

“强硬实行肯定行不通。”萧瑾珉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沈清辞,“不知沈爱卿对如何实施,有何见解?”

沈清辞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一条一条地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声音清缓如溪水潺潺:

“不能直接推行土地公有。不若先颁布‘限田令’,以此来限制豪强占田的数量。规定一个限度,超出限度的田地,收归国有。再以低于地主租借土地的价钱,租给有需之人。同时,还可出台‘减租令’,由官府调解地主与佃农之间的租税。”他顿了顿,目光微动,“除此之外,还可鼓励垦荒,将无主荒地收归官府,分给无地百姓耕种。如此,徐徐图之,不急不躁,方能稳中求进。”

内阁里安静了片刻。

萧瑾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愉悦。他望着沈清辞,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错,不错。”他连连点头,“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沈爱卿,你总能给朕惊喜。”

沈清辞微微拱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谢陛下夸赞。能为陛下分忧,乃小臣的荣幸。”

他赌对了。

当朝圣上,并非贪图享乐之辈。

辞过庆帝,两人一同出了内阁。

宫廊幽深,穿堂风拂面而来,沈清辞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来,捧在手里,帽翅在风中轻轻晃动。

“刚刚陛下说你寻我有事?”沈清辞偏过头,看着身侧的萧瑾瑜。

萧瑾瑜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乌纱官帽,替他拿着。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轻托着帽檐,动作自然而妥帖。

“我后日立府。”他望着沈清辞,目光诚恳而认真,“居远可否亲笔给我书个牌匾?”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自然可以。只是你作为圣上唯一的弟弟,立府之事不算小事,陛下自然会为你亲笔写下匾额,哪里用得着我来写?”他以为萧瑾瑜在开玩笑,便随口推拒道。

萧瑾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居远,我已经跟皇兄说过了,不必为我写牌匾。就是为了留给你来写。”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叶悄然坠地,“你如果也不愿的话,本王的王府……只好不挂匾了。”

那语气里故意加了几分失落和委屈,低低的,软软的,像一只被冷落的小狗在轻轻呜咽。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软,知是推脱不掉了,便笑着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到时候还望阿瑜不要取笑我的字才是。”

萧瑾瑜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像乌云散尽后的晴空:“怎么会?我喜欢还来不及。”

左右不过书个匾而已。

要知道沈清辞家的府邸,除了大门上书“丞相府”三字是先帝亲笔所赐,家里剩下的门匾,都是沈清辞七岁那年写的。

那年陈夫人一日闲来无事,陪着沈清辞练字。小沈清辞坐在书案前,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陈夫人看着他稚嫩却已有几分风骨的字,笑着调侃道:“我家清辞的字,都能给人书匾了。”小沈清辞听不出好坏,只知道母亲在夸他,便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陈夫人看他高兴,想起新建的花园还没题字,便命人将匾额拿了过来,鼓励沈清辞提字。

不写还好——这一写,孩子写上瘾了,要把家里全部的牌匾都换一遍。

沈纪看着家里处处挂着儿子稚嫩板正的字,嘴上说着“成什么体统”,结果每逢友人客人问起,都要笑着一脸自豪地向人介绍。就算对方不问,他也要主动说,说这字,是他家清儿提的。

那些匾额上的字,板板正正的,没什么美感,满是稚气,却每一笔都带着一个七岁孩子的心意,和一位父亲藏不住的骄傲。

沈清辞想起这些往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两人并肩走在宫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一轻一重,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听闻圣上近日新得了个美人,对其恩爱有加。”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萧瑾瑜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审慎的低缓:“是。只是本王觉得,这位贵妃很是蹊跷。”

“哦?”沈清辞偏过头看他,“何以见得?”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梦贵妃,是太师与府中婢女所生。太师夫人觉得她母亲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不愿与这样的人共侍一夫,便将她母亲发卖了。”萧瑾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梳理一团纠缠的丝线,“梦贵妃在府中孤苦无依,太师也对其不管不问,形同陌路。既然如此,她怎会在万寿节的宫宴上,被太师带进宫来?一个从来都瞧不上的庶女,为何忽然得了这样的恩典?”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倾听。

“况且,”萧瑾瑜继续道,“太后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极其看不上出身低微的庶女。又如何会对梦婉荷另眼相看,甚至与之相谈甚欢?在陛下封其为贵妃时,太后没有反对,这本身便已是一个疑点了。”

沈清辞听完,缓缓点头:“阿瑜此言有理。太师与太后也确实常有来往,此事……”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应小心应对。”

萧瑾珉送走沈清辞与萧瑾瑜后,便回了自己的寝宫。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脂粉香,将寝殿里原本的清冷驱散了几分。

桌案上已布好了丰盛的早膳,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像是被人用心摆放过的。

梦婉荷正站在门边等着,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新婚女子特有的娇羞与欢喜。那双含情的眸子望着萧瑾珉,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盈盈的,亮亮的。

“陛下回来了。”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像化开的糖,“臣妾备了早膳,都是陛下爱吃的。”

萧瑾珉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光。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梦婉荷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不辛苦。能为陛下做这些,是臣妾的福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落在那桌用心准备的早膳上,落在这个刚刚有了女主人的寝宫里,一切都显得那样温馨而安宁。

萧瑾珉牵着她走到桌边坐下,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梦婉荷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陛下待臣妾这样好,”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臣妾……不知该如何报答。”

萧瑾珉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必报答。”他说,“你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报答。”

梦婉荷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又笑了。

那笑容明媚而灿烂,像阳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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