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心里还在想着舅舅生气的事。他一定很伤心吧……早知道，就不轻易答应萧瑾瑜了。

萧瑾瑜见他站着不动，便伸手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很快又放开，转身朝正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经过舅舅住的那间房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过去了。

门后，陈书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的甲胄随着粗重的呼吸缓缓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萧瑾瑜和沈清辞洗漱完毕，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在不算宽敞的床榻上轻声聊天。

萧瑾瑜是混在南下的商队里出的汴京城城门，出城后连夜不休地跑了两天，期间跑死了一匹马。他把这两日未睡的奔波隐了去，只讲林深现在在汴京替他顶着，讲了自己如何混在商队里悄悄出京。

沈清辞也给萧瑾瑜讲了工作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萧瑾瑜一边抓着沈清辞的袖角在手里慢慢揉玩，一边听人讲话。

他将近一个月没见沈清辞，心底的思念让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想多跟沈清辞待一会儿。可他实在太累了，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清辞见他睡了，便不再出声。他低头看着萧瑾瑜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卷发，嘴角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傻鱼。”

翌日清晨。

沈清辞醒得很早。其实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舅舅摔门而去时那个僵直的背影，和那句沙哑的“行。好。真好。”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惊动萧瑾瑜，自己胡乱洗漱了，换了身干净衣裳，推开房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驿丞老头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青白色的天光里。

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舅舅的房门上飘。门还关着，里头没有动静。他不知道舅舅醒了没有，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敲门。

正犹豫着，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陈书策从里面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甲胄锃亮，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晚失态的样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

扫到沈清辞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大步朝灶房走去。

沈清辞张了张嘴，那句“舅舅”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喊出来。

他从未见过舅舅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当作没看见”。

沈清辞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是舅舅第一次跟他生气，该不会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他跟在陈书策身后走到灶房门口，驿丞老头正端着粥盆往外走，险些撞上，慌得连声道歉。陈书策也不理，自己拿了个粗瓷碗，舀了碗白粥，又从笼屉里抓了两个杂面馒头，转身要走。

“舅舅。”沈清辞终于喊出了声。

陈书策脚步顿了一下，仍旧没看他，声音又硬又平：“什么事？”

他不敢多看沈清辞，怕自己一看就硬气不起来了。他从来没跟清儿生过气，他向来一看到这孩子，就心软。

“舅舅，昨晚的事……能不能不生气了？”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轻轻抓住陈书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

陈书策端着碗，低头看着粥面上冒出的热气，抿着嘴不说话。沈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不生气。”陈书策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怎么舍得对沈清辞生气？他只是……有点伤心。

自己疼了清儿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外人。

“不生气怎么不看我？”

“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陈书策口是心非道。

“舅舅。”沈清辞的声音更软了。

“干什么？”陈书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似方才那般硬邦邦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清亮如洗，“昨晚是我不好，不该跟您顶嘴。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陈书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没不好。是我……不讲理。”

完了，原来舅舅还记仇。

“舅舅……”

“行了，别说了。”陈书策抽回袖子，端起粥喝了一口，“你没错，我也没错。是那个姓萧的——”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又冒出那股熟悉的、带着怨气的光，“仗着个王爷的身份欺负人。老子迟早有一天……”

“舅舅。”沈清辞赶紧打断他，“他过来了，您别乱说。”

沈清辞一走，萧瑾瑜便醒了。身边没了人，他便起身穿好衣服，出来找沈清辞。

远远地，他就看见沈清辞拉着陈书策的袖子撒娇。

萧瑾瑜眼神暗了暗，心口有些发闷。

居远……从来没跟他撒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