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生疼,背上还有吴满钱打出来的淤青,被硬木板一硌,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动,就那么蜷着,把膝盖缩到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很快就睡着了。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束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看了很久,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扯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不可察的笑。
他坐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枯枝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偏殿的门还是关着的,门闩还是他昨天落下的那个位置。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舔舐声,没有爪子的抓地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开门,转身走开了。
日子照常过,送饭的老太监还是会来,只是食盒里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些,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克扣了,萧瑾瑜总算吃了几顿饱饭。
他一个人住在这座冷宫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冷宫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劈柴,烧水,煮粥,吃饭,玩属于他自己的数红与黑的游戏。
冬天过完了。
偏殿的门他一直没有打开。
他偶尔会从那扇门前走过,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他不想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门闩还落着,这就够了。
天气开始变暖的时候,那扇门附近却没有任何气味,杀了吴满钱的第四个月,萧瑾瑜站在了那扇门前。
他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门闩拔了下来。
门开了。
那一刻他没有闻到想象中的气味,也许是已经散尽了,也许是他的鼻子早就什么都闻不出来了,他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
偏殿的光线很暗,窗户被从里面糊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糊的了。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逆着光,看清了地上铺着一层灰褐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碎屑,像是毛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了骨头。
几块骨头散落在偏殿各处,最大的一块是头骨,滚落在墙角,正对着门的方向,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像是在看着进来的人。
还有一些更小的骨头,分不清是手骨还是脚骨,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像被随手丢弃的树枝。
地上的血也早就看不出了,许是被大黄舔干净了。
那个人彻底不存在了,变成了一些骨头和一堆分不清是什么的碎屑。
大黄也不存在了。
那条黄狗的尸体蜷在床脚,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瘪的紧紧贴着骨骼的皮肤。
它的四肢蜷缩着,头埋在胸腹之间,但是相比吴满钱,它的身体很完整,因为除了它自己,里面没有别的活物了。
萧瑾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那些骨头上残留的齿痕。
狗在饿到极致的时候会吃任何东西,包括曾经喂它的主人。它先吃了软的,再啃了硬的,把能咬动的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
然后它饿了很久,久到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吃,久到它蜷在床脚,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萧瑾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他看着大黄蜷缩的尸体,想起它从前油光水滑的皮毛,想起它摇着尾巴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想起它趴在他床上打呼噜偶尔抬眼看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的眼神。
那条狗死了,那个人的狗,死在了那个人身边,像一条忠犬该有的结局。
和主人死在一起。
他走上前,不嫌脏地把大黄干瘪的尸体拖了出去,随随便便地扔到了冷宫的过道上。
没人会在意这条狗是怎么死的,死前做了什么,没人会知道这条狗曾经吃过他的主人。
所有人看到,都只会骂几句晦气,说今天看到一条死狗。
那天傍晚,萧瑾瑜蹲在井台边洗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偏殿的门槛前面。
他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摞好,端起来,走向灶房,灶房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这座破败冷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锅翻滚的粥,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浮在表面上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盛了一碗,端到井台边,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吹了又吹,喝得很慢。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整缸的染料。
风从夹道里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的树枝吱嘎吱嘎地响。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冷宫里那种死寂的让人发疯的安静,是另一种,像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那种安静不让人害怕,让人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萧瑾瑜闭上了眼睛。
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