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帅，为何不发一言？”

楚舒玉无动于衷。

楚崇英微微蹙眉，加重了语气又唤一声：“副帅。”

他先前一声帐下便有许多人听见，住了口。这一声如钟鸣穿过依旧嘈杂的大帐，帐中无人不闻。众人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无人敢再私语，目光又都落在被主帅问及的副帅身上。

楚舒玉虽年少，迎着众将探究的目光却不羞怯。

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做一军副帅的少年，众将各怀心思。

李普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并不觉得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齐延年一看他便想起自己的儿子，不免疼惜，又带了些许欣赏的目光。

楚舒玉自楚崇英侧旁走至将列之中，再转身面对楚崇英一揖：“不论西戎似李将军所说有进取之意，还是如齐将军所说只行掠夺而去，我大军都不该停在此处。目今陇右各处，守备薄弱，只能依仗我等五万之众。大军不能停，更不能退。

“须一面请援，一面往姑臧城南二十五里天梯山或城东三十里文车泽下寨。目下尚未有赤水军消息，但赤水军乃凉州精锐之师，我料当不会全军覆没。设法与余下赤水军合兵，纵不能攻下姑臧，也能阻一时之敌。”

楚崇英在他说到“城西二十五里”时便忍不住看他一眼。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向舆图。想到他方才画图之事，楚崇英不由叹了口气，看来他当真记下来了。

“只目下有更为紧急之事。”

“哦？何事？”

“粮秣尚在后方。姑臧本是仓廪充实之所，我等随身携粮、轻骑而进、星夜驰援，是以为姑臧未失，城中有粮。今城既陷，西戎便是弃城，掠不走的粮食想是宁可焚尽，也不会留与我等。须一面催促后方运粮从速，一面向左近郡县去书，筹集粮草以供大军支用。”

齐延年附和道：“副帅所言甚是，粮草是最急之事。若大军粮断，只恐肘腋之患近在眼前。”

诚然，粮草之事早晚会有人想到。但在众人正纠结进退之时，楚舒玉已想到了这大患，无疑是惊人的。连李普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老将韩升出道：“副帅所言有理。为今之计，一面继续进兵，一面加速筹集粮秣，方为上策。”

楚崇英当即上前一步，略高了声音下令：“多遣斥候继续探听姑臧之事，杨詹事拟书遣人去邻近州县下书借粮，今夜我会上书请援。明日照常进军！”

…………

已是仲秋时节，边地风大沙寒，难见前路。

旌旗猎猎，征人铁衣冷硬，面颊被风沙刮得生疼。

似有隐隐的哭泣声自远处飘来，更添萧索凄凉之意。连战马都慢了下来。

近姑臧城下。前军进城探路之人回报，西戎人已全撤走了，只是……

楚崇英面色沉重地自中军打马向前军去，诸将与千牛备身扈从。

渐渐姑臧城头光景落在前军军士眼中，也落在楚崇英与诸将眼中。

城池上空，乌鸦盘旋。

城头以长索系发，悬下一衙首级。首级之下垂有白旗，旗上有字。

城下立桩，十数个穿着平民衣服的人双手被绳索绑缚，高高吊在立桩上。身子还随风吹不住晃动着。

楚崇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

走近了还能看见白旗上的字，一将用马鞭指着白旗痛声道：“是凉州诸将的名姓！”

还有两面长幡自城楼垂下，直挡住城门。上书“中原之师，不堪一击；竖子跪降，以全军民”。

谁都知道这“竖子”指的是谁。

三军出奇地静默，没有半分私语之声。

人群中笼罩着压抑、恐惧、屈辱、愤怒的情绪，令人难以喘息。

倏尔，一道还略稚嫩的声音响起，“将军借弓！”

众将目光不由落在主帅背后那人身上。

只有他们的主帅没有回头看。

楚舒玉左手接弓，右手三指自胡禄中抽出两箭，一搭一张，左手几乎要碰到楚崇英的后背。

借弓给楚舒玉的齐延年见了大惊，立刻要去拦，但、来不及了。

少年的悲愤急速破空而去，射断城头幡绳，钉入土墙之中。

长幡如被割断喉咙的贼子一般，软软垂落委地，连一个整字都瞧不出了。而钉入城墙的那两枝箭杆犹自震颤着。

楚舒玉这才按下弓，下意识要催马向前，正见楚崇英微微侧首，却没完全转过面来看他，只露出如刀刻就的曲颊来。

楚舒玉猛然醒神。他方才所为，说小了有刺杀主帅之嫌，说大了根本是要行刺当朝太子！

心砰砰乱跳着，楚舒玉当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楚崇英马前跪了。

楚崇英微微蹙眉，勒紧了缰绳。

“末将未得令，在主帅身后擅使利器，罪该万死！请主帅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