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比面对死亡还要恐惧。
我终于明白,吕雉这辈子所有的冷、所有的狠、所有的恨,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这一次次被抛弃、被遗忘、被牺牲里,一点点冻出来的。
侍女用力拉我:“戚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走。”
侍女吓傻了:“戚姬您说什么?这可是要命的!”
我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辆即将驶离的马车。
刘邦也注意到我,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戚姬,上车!”
我缓缓屈膝,对着他的方向,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主公,恕妾身不能从命。
您带太子走,带大家走,保全血脉要紧。
夫人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一句话,让四周瞬间安静。
刘邦脸色一沉:“胡闹!此乃战事,你留下做什么?!”
“妾身留下,等夫人。”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主公可以丢下她,天下人都可以丢下她,
但我不能。
这些日子,是妾身日夜伺候她,她的身子、她的病痛、她的难处,只有我最清楚。
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无依无靠,若是被乱兵所害……
妾身这辈子,良心难安。”
我顿了顿,把心一横,说出最诛心、也最真心的一句:
“主公要的是江山,是逃命,是日后卷土重来。
可我这条命,从来不是靠主公,是靠夫人活下来的。
她在,我才在。
她留,我便陪。”
刘邦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又急又怒,却已来不及多劝。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最终一咬牙,狠狠一甩马鞭:
“不知好歹!随你去!”
车马滚滚,扬尘而去。
带着他的江山、他的儿子、他的享乐,头也不回地走了。
把这片战火纷飞、九死一生的死地,
留给了我,和那个被他遗忘的女人。
侍女们四散奔逃,四下一片狼藉。
我没有慌,没有哭,没有跑。
我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向吕雉的宫殿。
她已经知道了消息。
正站在殿门口,一身素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望着刘邦逃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世界抛弃的石像。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般狼狈、这般绝望、这般……脆弱。
她看见我走来,眼神微微一怔,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没走?”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屈膝,稳稳跪下。
这一跪,不是讨好,不是卑微,是敬重,是陪伴,是同生共死。
“主公走了,太子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妾身留下来,陪夫人一起面对。”
她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强撑着冷硬:
“陪我?留下来,是死路一条。
你不是最怕死吗?”
“妾身怕死。”
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荡,
“可我更怕,留下夫人一个人,在这乱军之中,无人照料,无人说话,无人撑着。
您身子不好,经期刚过,经不起惊吓,经不起奔波,更经不起……无人理会。
以前,是妾身伺候您;
今日,便是死,妾身也得守在夫人身边。”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
那双淬了一辈子恨意的眼睛,第一次,微微泛起了湿意。
没有感激,没有软化,没有温柔。
只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时,唯独那个最不该、最不能、最不可能陪她的人,站在了她身边的荒诞与震动。
我站起身,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我。
“夫人,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妾身知道一处偏僻小院,隐蔽安静,我们先躲起来,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妾身都在。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夫人饿着;
有我一条命在,就不会让夫人先受伤害。”
她嘴唇微颤,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风:
“……好。”
我扶着她,一步步走进硝烟与慌乱之中。
曾经,她恨我入骨,视我为死敌;
曾经,我讨好她,卑微到尘埃里。
而此刻,
刘邦弃她,江山弃她,天下弃她。
唯独我,那个她最该恨的女人,
选择了留下来,陪她一同面对,这九死一生的绝境。
我扶着她的手,稳而有力。
夫人,
你从前所有的苦,我都记着。
你今日所有的难,我都陪着。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活命。
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