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停得挺突然的。最后那几滴砸在叶子上啪嗒两下,巷子里的水洼慢慢静下来。瓦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了几下,也没了。
沈清砚靠着墙坐着。后背的砖墙凉得透衣服。石阶上的水往下淌,把她旗袍后摆泡湿了一片。伊莱娜在两丈半外靠着对面那堵墙,刃鞘抵着墙根,白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两个人脚踝上的纹路在晨光里亮着暗红色的光,随着天光一块儿慢慢淡下去。
沈清砚把左胳膊袖子卷上去。昨晚翻墙蹭了道口子,结了层黑红的痂,边上发肿。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撕了自己旗袍的内衬,撕了块白棉布下来,往小臂上绕了两圈打结。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清砚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右手食指看。指腹上一片银灰色的东西,蜘蛛网似的嵌在皮肤里。
"你手怎么了?"
"回、路、烧、了。"伊莱娜把手指伸过来,"硬、催、的。"
沈清砚看了一眼,从内兜又摸出一截棉布条递过去。伊莱娜伸手接,两个指尖碰了一下。她把布条往食指上绕了两圈,结打歪了。
沈清砚看着她打歪的结。"你打结跟系鞋带一样。"
"没、系、过、鞋、带。"
"靴子不系鞋带?"
"扣、子。"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她靴子侧面的铜扣,把视线收回来了。两个人靠着墙,各看各的方向。
巷口外面开始有人了。板车的轱辘滚过石板,咣当咣当响。馄饨摊的铁锅盖掀开,白汽冒出来。卖菜的跟人讨价还价:"三文一把——"葱花和柴火的味儿飘进巷子。沈清砚闻着那味儿,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伊莱娜偏头看她。"饿?"
"还行。"
伊莱娜伸手掏裤兜,摸出那包泡烂的塑料袋。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早就让你吃完别扔。"
"没、扔。吃、完、了。"
"那你掏什么。"
伊莱娜没回答。她靠着墙,后脑勺一小撮头发翘着,叫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沈清砚看着那撮头发。师父也有这么一撮。永远压不下去,出完任务回来翘得更厉害。她小时候蹲门槛上看着师父用手蘸了井水往脑后拍,湿着耷下去,干了又弹起来。她笑过,师父回头冲她摆手:"笑什么笑,你以后也这样。"
后来她头发留长了,挽成髻,没有翘的地方了。但那撮灰白色的头发她记得。翘了大半辈子。
眼前这撮亚麻色的也在翘。
沈清砚把视线挪开了。巷口越来越热闹。有人在卸门板,学生撑着伞经过,老头蹲在路边刷牙。街上的人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伊莱娜开口了。"每、次、都、这、样?"
"什么?"
"这、条、街。每、次、都、像、没、发、生、过。"
"第一次我没在场。第二次听师父说的。昨晚是我亲眼见的头一回。"
"你、看、着、他、们,不、觉、得……"伊莱娜偏头找词,没找着。
"怪?"沈清砚替她说了。
"嗯。"
"怪。"沈清砚说,"可你要怎么办?挨个跟他们说昨晚你发疯了?他们又不记得。说了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