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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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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如今的朝廷谁说了算?”曹仁冷笑,“大将军何进说了算。何进那个人,屠夫出身,只晓得争权夺利。他手里真正能打的兵有几个?”

“韩遂、边章在凉州叛乱,朝廷连连损兵折将。若是让董卓去平叛,他手里的兵只会更多。”夏侯渊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回了谯县,牵着那匹栗色小马站在场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曹操坐在当中,端着一碗茶,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场的沙地,越过那排枯黄的槐树,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天下将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场边的嘈杂声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凉州的叛乱只是开头。何进与宦官的矛盾迟早要炸。一旦京城内乱,四方诸侯必然起兵勤王。到时候,谁手里有兵,谁就有说话的份。”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从今日起,演武场每日操练不可间断。兵法课从三天一节改成两天一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年轻的脸,“诸位皆是曹氏、夏侯氏的子侄。将来若有变,能护住宗族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两年前在北部尉衙门里说“法不容情”时一模一样——平静、笃定、不容置疑。少年人飞扬的棱角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又或许是这两年的起伏磨砺了他,让那些棱角不再扎人,却更加坚硬。

我在场边站了许久,看着他在人群中央发号施令。夏侯惇听他说完便翻身上马继续操练,曹仁和曹洪兄弟围在他身边讨论细节,连夏侯渊都难得地放下了他那副温吞模样,认真地听着。他们讨论的话题——征兵、粮草、兵器、甲胄——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在洛阳时,我替他打理行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好歹还有些用处。可如今他谋划的是家族武备,是将来天下大乱时的安身立命之本。这些事,我一个寒门子弟,既无人脉也无资财,帮不上任何忙。

我默默地退到凉棚的柱子旁,和两年前在桥府正堂时一样——在场,却在圈外。

就在这时,曹操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

“伯澜。”

“在。”

他朝身边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然后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剑,递到我面前。

那把剑不长,连鞘约莫两尺,皮鞘是玄黑色的,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剑柄缠着深褐色的丝绳,剑首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青玉。不是多华贵的东西,但干净、沉实、恰到好处。

“给你的。”

我接过来,拔出半寸。剑刃清亮如水,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你那柄锈剑该换了,”他说,“这把是谯县最好的铁匠打的,比不了洛阳的货,但够用。”

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负在身后,语气随意得很。

“我的课从今日起改成两天一节兵法,你照常来听。”

“好。”

然后他便转身走向演武场,翻身上马,继续和夏侯惇讨论操练的事。

我握着那把短剑站在凉棚下,秋风从沙场上卷过来,吹得我袖口猎猎作响。

当日散场后,曹操先行回了正院。我一个人走在曹府的廊下,经过正堂时,听见里头传来曹操和夏侯惇的笑声。大约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了。然后是曹洪的声音,说了句“阿瞒你回谯县倒比在洛阳快活”。

我走过那道廊,没有停。

在夹道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杨管家。两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面白无须,说话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

“陈公子。”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杨叔。”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把短剑上,淡淡地笑了一下。

“小公子给你的?”

“是。”

“小公子待你确实与旁人不同。”他说,语气淡得像白水,“今日演武场上那么多曹家夏侯家的子弟,他独独想起来给你带件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杨管家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走了。

可他最后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圈。他独独想起来给你带件东西。是啊。他是想起来了。可那份“想起来”,和他在洛阳时随手递来一碗羊肉汤、在谯县书斋里随手写了一幅字,没有任何不同。是他为人处世的习惯——对“自己人”从来不会亏待。

而我贪的,就是这份习惯。

那晚回到城东的土屋,母亲已经睡下了。我坐在灶房的小油灯下,把那柄短剑放在膝上,反复摩挲剑鞘上那圈银边。然后我把父亲那柄锈剑从墙上取下来,搁在短剑旁边。

一把是锈迹斑斑的亭长佩剑,刃口钝得连柴都劈不开。一把是清亮如水的百炼钢刀,剑首嵌着青玉,是他亲手递给我的。两把剑并排搁着,像是隔了一整条看不到头的路。

我把那把短剑挂在腰间,锈剑重新放回墙上的老位置。然后吹了灯,躺在草席上。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地上像一道银线。我盯着那道银线,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今早看见他在演武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两年洛阳的浮沉,让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彻底变了。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凭一腔意气杖责蹇家侄儿的北部尉,而是一个开始为天下大乱未雨绸缪的人。他在练兵,在结交,在布网。他在等着那个时机。

而我呢?我还是那个跟着他的人。

只不过如今,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夏侯惇这样的猛将,曹仁曹洪这样的宗族兄弟,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远支子弟。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强——比我能打,比我有钱,比我有用。

但我还是想跟着。

哪怕只是在凉棚的柱子旁站着,哪怕只是替他跑腿办事,哪怕只是在他说“天下将乱”的时候,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因为我知道,不管身后跟了多少人,他都会记得在间隙里回过头来,递给我一把短剑,说一句“够用”。

那句话就够了。

够我再跟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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