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
“路上小心些。”他说,“洛阳如今不太平,流民多,夜里不要走小巷。”
我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那夜我骑着那匹灰褐色的老马,从西园出发,穿过大半个洛阳城,先去了司徒府,又去了太傅府,最后去了城东那家专做贵人生意的绸缎铺子。杨府的老管事果然认得我——他姓周,从前在桥府的宴席上见过两面,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呵呵地把我从后门领了进去,收了信,还给我倒了一碗热茶。我放下茶碗便告辞,他说什么都不让,最后还是塞给我一包点心让我路上吃。
太傅府的门房态度便没那么热络。我在后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接了礼盒,说了一句“太傅知道了”,便关上了门。
绸缎铺子倒是一切顺利。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了单子便知道是什么来路,一件件给我包好,还附送了包茶叶,说“请替小的向曹校尉问安”。
办完所有的事情,已是深夜。洛阳城沉在浓重的夜色里,朱雀大街两侧的里坊都关了门,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天上的星很亮,被街道两侧的屋檐切割成一道狭长的银河。
我骑着老马慢慢地往回走,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经过永和里时,我忽然想起来这里便是三年前曹操杖责蹇家侄儿的地方。那夜的惨叫声仿佛还嵌在石板缝里,被雨水冲刷了多少遍也洗不干净。
原来命运的伏笔,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埋下了。
那一杖,打出了一个不畏权贵的北部尉,也打出了一个在西园被克扣粮草的典军校尉。蹇硕要报复,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侄儿受伤——而是因为曹操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了脸。如今他是上军校尉,曹操是典军校尉,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卡住左营的粮草,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曹操穿小鞋。
可他没有想过——曹操不是那种会被小鞋压垮的人。
我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西门。官道两旁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西园大营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忽然,路边窜出一个人影,直扑向我马头。
老马惊得往旁边一纵,我差点被甩下去,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是个女人。衣衫破烂,面色枯黄,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瘦得像一只褪了毛的小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看着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这样抱着我,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对过路的人伸出手?
我从包袱里摸出杨府管事给的那包点心,弯腰递给她。她接过点心,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嘴里连声说着“好人长命”,然后抱着孩子缩回路边的暗处。
我催马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那个女人的影子还在我脑海里晃。洛阳城外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流民,朝廷把钱财都拿来建西园、养禁军,却连一口粥都舍不得给他们。
这就是天下将要大乱的样子。
回到左营,已经过了亥时。营门口的守卫验过腰牌,把我放了进去。我径直走向曹操的营帐。帐帘的缝隙里漏出灯光——他还没睡。
我掀开帘子进去,他正伏在行军案上看书。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我。
“都办妥了?”
“妥了。”我把回执和剩余的东西放在案上,站在一旁候着。
他想等的是杨府的回信。我自然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左营的事,也写了蹇硕的事。杨赐没有当场写回信,但周管事传了一句口信给我:司徒说了,让曹校尉安心练兵,粮草的事自有公道。
我把这句话原样转达。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神色依旧平淡,没有释然,也没有得意,只是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卷兵书。
“你也早点歇下。”他说。
“是。”
可我没有走。我在帐门口站了一息。就一息。
“还有事?”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我说。
我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轮弯月挂在西园大营的上空,月光落在校场的沙地上,把白天新兵们踩出的凌乱脚印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箭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冷硬如铁,营栅外的壕沟反射着幽微的水光。
从蹇硕下令克扣粮草至今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把该布的棋子都布了下去。司徒府、太傅府、宫里的人——每一条线都是他亲手牵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亲口说的。他甚至不需要对蹇硕动怒,因为他知道——这座西园,迟早有一天,不再是蹇硕说了算。
而我呢?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封回信。替他跑腿,替他送礼,替他传口信。我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在深夜骑着老马穿过半座洛阳城,把他布下的棋子一颗一颗送到孔位上。然后站在他身后,看他下棋。
这就够了。
我踩着月色走回自己的营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营帐里依然亮着灯。那灯光透过帐布,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在整座沉睡的大营里,是唯一亮着的东西。
就像十年前在谯县城东的土屋里,他那张写满字的纸是唯一亮着的东西。
我转过头,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