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上外衣，疑惑地循着声音走出卧室。
通常在恐怖电影中，家庭里最先被鬼侵袭骚扰的，是视为弱势群体的小孩和女人。
而强健的男人，便成为“熟睡的丈夫”、“头铁的莽汉”，恐怖世界观的大前提下，化身固执的鱼，坚守自己不信邪的观点。
前人总结的经验不是没有由来的，一方面塑造了剧情的张力，情节跌宕起伏，角色形象鲜明，另一方面象征着鬼怪力量对家庭的逐步侵蚀。
刚开始只是弱者受到伤害，到最后强者沦陷，无一幸免，做出的一切自我拯救的措施都是无用功，给观众留下人物强烈的绝望体会。
《种果》用的也是这种手法。
摄像机此时以林绪妍的视角拍摄着，模仿人物的呼吸，带上了一点点急促。
诡异的声音将人物调度到另一场景，根据事先设定好的动线，林绪妍走进了厨房，到提前标记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头顶的橱柜柜门组成了竖线元素，“穿插”过林绪妍的脑袋，给人营造不安。
背景处，电器的电源亮着红灯，预兆危险。
直至目前为止，林绪妍的表现还算优秀，看不太出新人演员的青涩。
周知敛却眉头紧锁，尽管排练不用演员发挥全力，然而他仍然感觉少了点东西。
还不够。
“淮淮，你在干什么？”
“宋乔欣”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东西。
镜头缓慢向她视线方向推去。
只见黑发男孩站在半打开的冰箱前，冰箱散发出的幽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一半则隐匿在黑暗之中。
冰箱的灯光自然不可能这么明亮，这是道具组根据导演需求，在内部设置了灯。
灯光是冷色调的。
被灯光衬托得苍白的、指甲圆润的孩童手指，伸进冷藏室，攥住了一枚生鸡蛋，然后递往嘴边。
甄阙张开了嘴巴，露出雪白的贝牙，两侧虎牙才露尖尖角，嘴角弧度似笑非笑。
明明是可爱的儿童面容，此时此刻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蛋壳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咔嚓，咔嚓。”
不知为何，注视着这样景象的林绪妍呆愣住了。
甄阙带来的压迫力，直接盖过了她的表演。
男孩啃食鸡蛋的声音，很轻很脆，却听得她格外惊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连握紧的手心都在发汗。
“咔嚓，咔嚓。”
碎片混着黏稠的蛋清顺着下颌滴落，在下巴与衣领间拉出丝。
甄阙的眼睛是睁着的，拍摄前澄澈灵动的双眼，这时像是两扇蒙着灰雾的窗。
目光涣散没有落点，恍若死鱼的眼睛，没有一丝鲜活的神采。
嘴角不断溢出的蛋液，都未能引起丝毫眨眼或吞咽的动作，喉咙的地方上下滚动着，宛如有异物在食道中挣扎。
生鸡蛋一点点滑入咽喉，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像是气泡从沼泽底部上浮，又像是鬼怪的低语。
似乎察觉到了一侧的视线，他的动作突然停下。
扑通扑通扑通。
这是林绪妍的心跳声。
咔，咔咔。
仿若机器生锈，齿轮卡顿了一般，甄阙一点一点地侧过头来。
随着甄阙的转头，林绪妍的心骤然绷紧！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冷色调灯光的缘故。
男孩的眼白与黑瞳仁，黑白分明得吓人，眼白泛着不自然的惨白，黑沉沉的瞳孔，如同一道深渊。
在甄阙视线望过来的一瞬，眼白猛地增添几丝血丝。
周遭的空气刹那凝固，浓烈的怨毒憎恨的眼神，直冲林绪妍而去。
男孩狠狠地咬下一口生鸡蛋，同时，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疯魔了般的笑容。
“嘻嘻嘻～”
坐在监视器后的周知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的表演，能直接让周围人接收到，演员想要传达的情绪及效果。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让人惊惧得信以为真的感觉。
都市传闻半真半假。
周知敛当时问了甄阙那句“你真的能做到吗”，甄阙什么都没回答，直接甩了他这么一个眼神。
周导当场拍定，催着公司那边联系甄阙经纪人签合同，灵感大爆发，兴奋地补充了“沈淮”的角色大纲，联系并发送给编剧。
天生演员。
周知敛想着，通过耳麦告知了其中一台辅助机位的摄像师：“等正式开拍，甄阙这里的表情特写都要录。”
“啊！！——”
直面冲击的林绪妍克制不住恐惧，喊了一声。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牙齿哆嗦着磕碰在一块，喉咙紧闭，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已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假，人类本能的求生欲，让她下意识地远离危险。
林绪妍摸索着岛台往后退去，脚步一软，跌落在地上。
饰演丈夫“沈萧然”的演员闻声而来，喊着儿子的名字，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男孩。
“咿啊啊啊！”
男孩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只是一边像一条弹跳的鱼，不停地扭动身体，一边发出诡异的高频的尖叫。
脖颈浮现出几根青筋，力气大得反常，几次挣扎开了男人的桎梏，又被牢牢抓了回来。
就在这次快要挣脱开时，他忽然不再动弹，两眼一翻，浑身瘫软，直直地倒在“沈萧然”怀里，陷入沉睡。
“淮淮，淮淮？”
“沈淮”的睡颜恬静，丝毫看不出刚才发生过的恐怖景象。
***
“好，可以，过了。”
周知敛的声音响起，片场恢复了喧闹后，林绪妍才彻底回过神来。
“记住现在的感受，待会儿正式拍摄，就按照刚才的表演来，拿出十成的状态。”
这一句话差点把林绪妍的道心干碎。
还要让人拿出十成功力来？！有没有人来考虑一下她的死活……
刚刚整场的表现，与其说是她发挥了演技，倒不如说是被带着入了戏。
我真傻，真的，本以为是小孩子在吹牛，结果他是真的这么厉害……
再多来几次肯定要变成心理阴影。
顾不得作为成人，演技方面输给孩子的挫败，或者该说，人在被甩下一大截的时候，已没有嫉妒和失落了，只剩打从心里的佩服。
只是一想到未来的大量对手戏，林绪妍感觉人生道路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