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的。她躺着没有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银线蔓延到了腕骨上方约两指的位置,边缘比昨天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截,像一条正在缓慢涨潮的细流,贴着皮肤表面往小臂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偏。她看了几息,把袖口放下来,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动静了。慕青棠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砧板上切菜的闷响,刀落得匀,节奏一致。程阙华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慕青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之后,季云昭昨天傍晚又去了一趟藏经阁。”
“他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像什么都没借。”慕青棠把切好的菜码进碗里,“但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那个灰袍老头说了几句话,说完就回去了。今天就走了。”
“那他说什么了。”
“我没听见。”慕青棠把刀搁下来擦了擦手,“但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
程阙华在慕青棠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藏经阁的门还没开,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灰袍老者站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他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借书日。”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昨天傍晚有人来找你,浅灰色发带,姓季。他跟你说什么了。”灰袍老者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散成了一小团白雾。“他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哪里可以查到。”他顿了一下,“我说无缺宗的藏经阁没有天璇世家的家谱,只有一些公开的史料记载。他还问了别的事。”
“什么。”
“他问我,断魂岭程氏旧宅的地图,还有没有更早的版本。”灰袍老者说完之后把茶杯放下来,“我说没有,我能找到的最早版本已经在你手上了。”程阙华站在门口,“谢了。”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丙字巷的时候季云昭正站在自己门口,弯着腰在系鞋带。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鞋带没松开。他的视线落在程阙华的腰间,青玉牌旁边多挂了一块白玉佩,两块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昨天去藏经阁了。”程阙华说。
“去了。”
“问什么了。”
季云昭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问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哪里查。”程阙华站在他面前,“查这个干什么。”
“你娘的信上写你银线长到小臂之前不能去天璇世家,但你没有说等你银线长够了之后怎么进去、从哪里进去、进去之后找谁。”季云昭说,“这些东西总得提前知道。”
程阙华站在走廊上,日光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方照过来了,把丙字巷的墙面照成了暖色。她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查到了什么。”
“天璇世家的家谱在归墟阁有一份抄本,沈掌柜那边应该有。另外一份在天璇世家自己手里。”季云昭说,“我昨天下午在藏经阁翻到了华胥界世家关系的旧档,上面有记载说天璇世家的旁支子弟名单在主家的‘璇玑堂’有备案,外人进不去。”程阙华听着他说完,然后侧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但第二间屋的窗纸后面有一道人影闪了一下,像是某个人刚走到窗边又退了回去。“那你什么时候去查。”
“等你银线长到小臂。”季云昭说,“在那之前查了也用不上。”他说完之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今天合练在下午。你上午不用去演武场。”
“为什么。”
“你的印记需要休息。”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银线的边缘还在缓慢推进,肉眼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层持续流动的灵力,像一条河在冰面下走,水已经过了腕骨,正在往小臂的方向继续延伸。“那你上午干什么。”
“把昨天翻到的旧档再看一遍。”季云昭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程阙华站在走廊上,日光已经从屋顶上方完全照过来了,把整条丙字巷的墙面都染成了暖金色,门板上的漆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天下午合练的时候,演武场看台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甲字一号台空着,程阙华到的时候慕青棠已经在台上了,她正把袖袋里的符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开,像是要重新排序。她看见程阙华走过来没有抬头,“你右腕的银线今天长到哪了。”
“快到小臂了。”
慕青棠把一张符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那快了。”
闻溪从台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沈惊澜留下的那把剑鞘,她走到程阙华旁边站定,“你今天下午合练只打半场。”
“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