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在旁边听着母子俩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陆烬注意到他的表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笑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妈你看他笑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暮色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沈知澈把栗子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栗子壳的碎屑，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澈接过来擦了手，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陆烬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往旁边让。车厢里开着暖风，栗子的甜香混着柠檬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绕来绕去。
"沈知澈，"陆烬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是他妈听不见的音量，"你今天真的跑步下山的？"
"嗯。"
"为了我吗？"
沈知澈转头看他。陆烬的眼睛在车厢顶灯的映照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小小的一粒光点，像颗星星跌进去了。
"不是。"沈知澈说。
陆烬"嘁"了一声，但嘴角还是翘着。
沈知澈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动着，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肩并着肩，挨得很近。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因为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车子在沈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陆烬他妈摇下车窗冲沈知澈摆手："知澈有空来家里玩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陆烬在旁边抢话："他周末全是课，哪有空。"
沈知澈站在车门外，朝车里的人微微欠身："谢谢阿姨送我回来。"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落在陆烬身上，停顿了很短暂的一瞬，"周一见。"
陆烬趴在车窗上冲他笑，笑容被路灯的光镀了一层暖黄色，亮得像颗星星。他比了个口型，沈知澈看清了，是"周一见"。
车子开走之后，沈知澈站在沈家大门口没有马上进去。秋夜的凉意从衣领灌进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口袋底部有一小片硬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一瓣没吃完的栗子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握着那瓣栗子壳站了很久，直到门厅的灯亮了，程雅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知澈，站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外面冷。"
沈知澈把栗子壳放回口袋深处，抬脚走进家门。
晚饭的时候沈宗明照例问了他今天的秋游情况，沈知澈按部就班地回答了。程雅在旁边给他夹菜，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谁送你回来的？"
沈知澈筷子顿了一下："同学的妈妈，顺路。"
"哪个同学？"
"四班的，姓陆。"
沈宗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陆氏集团的那个陆？"
"嗯。"
沈宗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陆家的孩子。嗯，还行。不过你们还小，保持普通同学关系就好，别走太近，免得以后麻烦。"
沈知澈应了一声"好"，低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吃完。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把口袋里的栗子壳翻出来放在书桌上。灯光底下看，那瓣壳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发软了。他拉开抽屉，把栗子壳放进一个空笔盒里，又合上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陆烬发来一句："到家了！我妈说你特别有礼貌，她夸了你一路。我说那是，也不看是谁的朋友。"
沈知澈回了一个字："嗯。"
"你总是嗯！多说几个字会死吗！"
"不会。"
陆烬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天香山好玩不？给我描述描述，我没去过。"
沈知澈靠在床头，想了想，打字："山上的叶子红了一半，从山顶往下看像铺了一地的颜料。风很大，吹得松树沙沙响。下山的路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卖糖葫芦的，排了很长的队。"
他发了这段话出去，等了一会儿，陆烬没有秒回。他以为对方去忙别的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陆烬说："你描述得还挺好听的。"
"你不是让我描述？"
"我让你描述，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陆烬发完这条，紧接着又发了一句，"沈知澈，你以后天天跟我说话行不行？"
沈知澈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从小就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没有保留的请求。所有的"行"或者"不行"都要在心里权衡很多遍，最后给出的答案永远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打了一个"行"，删掉。又打了一个"可以"，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看情况。"
陆烬秒回了一个愤怒捶地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天天来找你说话！你不说我就一直说说到你开口为止！"
沈知澈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嘴角弯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房间的灯关掉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把书桌上那个笔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闭上眼睛，忽然很清晰地想起陆烬今天趴车窗上冲他摆手的样子，那只手在空气里挥了挥，指尖带着一点慵懒的弧度。他又想起自己今天从香山上往下跑的时候，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因为知道山脚有人在等他。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跑起来。
周日的清晨，沈知澈照例五点半起床。晨跑回来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沈宗明给他列的周末计划表。上午是数学竞赛集训，下午是公司实习，晚上还有一个小时的英语外教课。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他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今天他看着那张表，忽然想起陆烬昨天说的"你周末全是课"。
他拿起笔，在数学竞赛的括号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四点前结束，争取早退十五分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添这一行。也许是因为他昨天晚上睡前翻手机的时候，看见陆烬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在家里沙发上瘫着，旁边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配文是"周日躺平"。
沈知澈当时给那张照片点了个赞。三秒之后陆烬私聊他："你居然点赞了？！你终于在我的朋友圈出没了！"
沈知澈回："我偶尔看朋友圈。"
"你偶尔看就看中了我这条！说明你专门看我的！"
沈知澈没有否认。他关掉对话框的时候，陆烬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见。"
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条"明天见"还挂在对话框最底下。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书包下楼吃早饭。
周日晚上返校的时候，沈知澈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教室。教室里没几个人，他把书包放下，拿出下周一要交的物理作业开始写。刚写到第三道大题，窗口传来一阵声响。
沈知澈转头，看见陆烬正趴在三班后门的窗台上，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沈知澈起身走过去，推开后门："你做什么？"
"我来找你呀，"陆烬站直了，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纸袋，"我妈做了芒果班戟，让我给你带一份。她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甜的长肉。"
沈知澈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保鲜盒，码着四个金黄色的芒果班戟，切口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一层糖粉。
"帮我谢谢阿姨。"
"那你现在尝一个？"陆烬期待地看着他，"我妈的手艺可好了。"
沈知澈在门口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打开保鲜盒拿了一个。咬下去的瞬间，芒果的香甜和奶油的绵密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吃。陆烬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
"嘿嘿！"陆烬高兴地晃了一下肩膀，"那我走了啊，我们班今天晚自习要默写英语，我还一个单词没背呢。"
他说完转身要走，沈知澈忽然开口："陆烬。"
"嗯？"
沈知澈迟疑了一秒，然后把剩下的半个班戟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周一见。"
陆烬愣了一瞬，然后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冲沈知澈摆了摆手，往后蹦了两步，又转过身跑走了，校服的衣摆在走廊的灯光下翻飞起来。
沈知澈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晚自习的铃声正好响了，他关上门回到座位上，把保鲜盒放进课桌抽屉里。
翻开物理作业，他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道大题，第三步的公式推导有个小错误。他拿橡皮擦掉重写，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来，他忘了问陆烬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但没关系。明天还有明天。从周一一直到周日，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窗外的秋夜安静地铺展开来，月光落在一地未扫的梧桐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沈知澈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