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跟阿姨上次做的一样。"
"那就行。"陆烬也拿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妈让我跟你说有空再回去吃饭。她说现在院子里的柿子还没熟,等熟了让我们秋天回去摘。"
沈知澈嚼着面包,看着对面的人在晨光里眯着眼嚼牛肉的样子。窗外七月的阳光已经把路面晒白了,空调的低鸣声均匀地响着,餐桌上有牛奶和酱牛肉的气味。"好。秋天回去摘。"
那天是七月三十一号,七月的最后一天。陆烬下午去公司交了实习的总结报告,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攒下来的各种工作笔记和同事送的小礼物。他把纸箱放在玄关,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看,像在整理一个阶段的成果。
"你看这个,我主管送的。"他举起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最佳实习生"的字样,字迹有点歪,明显是手工写的,"她跟我说我干活仔细,明年毕业了想回来的话可以优先考虑。"
沈知澈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马克杯。杯身的图案简单,但"最佳实习生"那几个字被描了好几遍,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他蹲下来跟陆烬并排蹲在玄关,看着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又收回去。
"那你明年会回去吗?"
陆烬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看那时候我们都在哪儿。要是你在这边,我就留在这边。要是你回去了,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沈知澈伸手把他膝盖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拈掉。"我暂时不会回去。这边的工作刚起步。"
"那我也不回。"陆烬把纸箱盖好抱起来放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着沈知澈,夏天的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阳光里,"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反正实习还能找,工作还能换。人就这么一个,换不了。"
沈知澈站起来看着他。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出宽阔的亮斑,整个客厅被夏天的阳光照得通透而明亮。陆烬站在那里,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因为蹲着整理纸箱而翘起来一撮。他冲沈知澈笑着,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好。"沈知澈走过去,伸手把那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了,"那就不换。"
陆烬在他手底下眯着眼笑了一下。玄关角落里那个纸箱安静地立着,里面装着这个夏天他攒下的所有东西。窗外的蝉鸣正在最响的时候,把夏天的热气裹成一层层嗡嗡的声浪。沈知澈站在被阳光灌满的客厅里,低头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个夏天的重量刚刚好,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那个纸箱一样,装满了可以被收起来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收不进纸箱里。沈知澈想,那些东西飘在空气中,混在夏天的热风和蝉鸣里,混在餐桌上的牛奶香和酱牛肉的气味里。它们没有实体,但它们存在。比任何可以被装进纸箱的东西都更久。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餐桌。"牛奶要凉了。"
陆烬跟过来坐回他对面。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喝完了剩下的牛奶。窗外的蝉鸣持续地响着,把七月最后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沈知澈端着那个印着"晚"字的牛奶杯,透过杯沿上方的视线看向对面的人。他低头喝着牛奶,睫毛半垂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
沈知澈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细响。陆烬的视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对上他。
"陆烬。"沈知澈说,"跟你说个事。"
陆烬把杯子放下来,认真地坐直了看着他。晨光里的他安静地等待着,脸上那些活泼的神色收了一些,露出底下稳当的东西。
"我下个月要被调回国内分部一段时间。三个月。"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回北城?"
"嗯。总部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对接国内团队,点名要我过去带一阵。九月到十一月。"
陆烬垂下眼睫,看着杯底残余的牛奶在杯底微微晃动着。他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冲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稳,比沈知澈预想中稳得多。
"三个月。那等我开学了可以周末飞回去看你。"
沈知澈看着他。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着,把这一刻的安静衬得更深。"你可以周末飞回来。或者——"
"或者我回去。"陆烬接过他的话,"我大四的课没那么紧,我可以把课集中在周一到周三,周四飞回去,周一早上再回来。这样我们每周末都能见。"
沈知澈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的表情——认真地、快速地、有条不紊地规划着。他的手指不再紧张地握着杯子了,而是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在给一个正在形成的计划打着节拍。
"你确定?两边飞很累。"
"我不怕累。"陆烬说,"以前等信的时候更累。现在有飞机能飞,三个小时就到了。有什么累的。"
沈知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把餐桌照得明亮,那两个一"早"一"晚"的杯子里残留的牛奶在杯底映出小小的白色光斑。
"好。"沈知澈说,"那我等你周末飞过来。或者我飞回去。"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睛里。"说好了。三个月而已。很快的。"
八月的前半段在一种奇怪的加速中过去了。两个人好像都默契地把这个月过得比平时更满——去了更多的地方散步,吃了更多的馆子,在沙发上看完了更多集的电视剧。每一个"最后一次"都被不自觉地放大:最后一次一起去那家面馆,最后一次沿着河边走到尽头,最后一次在夏天的傍晚坐在阳台上吹风。
八月十五号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的绸缎,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陆烬靠着沈知澈的肩膀,手里转着一片从多肉上掉下来的枯叶。
"知澈,你走了之后初一我给你照看着。"陆烬说,"还有那盆大的。"
沈知澈偏头看他。暮色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手里转着枯叶,目光落在远方。"嗯。浇水的频率你知道。"
"知道。三天一次,不要浇太多,叶面不能积水。我都背下来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转着的枯叶拿过来放在一边。"叶子枯了就掉了。不用一直转。"
陆烬"嗯"了一声,空出来的手扣住了沈知澈的手指。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陆烬。"
"嗯?"
"这三个月,你会好好的吧?"
陆烬偏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会。你也会好好的吧?"
"会。"
陆烬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阳台上的风带着八月末将尽的热意和初秋将至的微凉,混在一起吹过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从星星点点变成连绵的光带。
沈知澈扣着他的手指,感觉到那些微凉的暮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又被他掌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他想,三个月。九十天。两年前隔着时差和大陆等一封信要七天,现在九十天不过是以前等十三封信的距离。
他会回来的。三个月之后,蝉声落尽,秋天刚刚开始。而他会推开那扇门,看见窗台上两盆多肉被精心照料着,陆烬会站在厨房里回头冲他笑,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汤,汤的热气在秋日的傍晚里袅袅地升起来。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展开着,像一幅已经被画好了、只等着他回去验收的蓝图。他握紧了掌心里的手指,闭上眼睛。
暮色在两个人身边完全铺展开了,把他们的轮廓柔柔地裹进初秋的深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