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方才刘阿姨还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此刻便如同落水的野鸡,一身锐气尽数浇灭,原本算不上出彩的光鲜,也彻底失了色泽。
宁景妙靠在江自安身侧,为了说悄悄话,微微倾身贴上他的手臂:“看样子,叔叔刚刚应该警告过她了。”
江自安垂眸,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虽说醋厂不算大,但他做生意大半辈子,不可能不认得大名鼎鼎的长波。”
“呃……” 宁景妙方才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消散,抬眼看向他,轻声问,“我这样做,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 江自安疑惑地看向宁景妙。
“就是我拿长波去给叔叔压力。” 宁景妙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自己也隐隐觉得方才的举动有些过火,再怎么说,那也是江自安的父亲。
“不会。” 江自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况且你本就没做错什么,反倒是我这位继母,向来这般过分。”
宁景妙回头望去,那位刘阿姨正陪着丈夫在前面拍照。
“今天算是让我见识到了,她从小就这样为难你吗?” 宁景妙心底不平。
“嗯。只是年纪太小的时候看不懂,还真以为她是真心待我。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或许也是因为她原本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我当初才对她全无防备。”
宁景妙脸上难掩震惊,压低声音:“所以这位刘阿姨是闺蜜上位?”
江自安轻轻点头。
宁景妙神色复杂:“那你……”
江自安神色平静,静静等着她继续发问。
“你小时候知道这件事后生气吗?”
“刚开始不知道生气,他们分开时,我还不到四岁,那时年纪太小,只以为爸爸妈妈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刘阿姨也是过来替妈妈来照顾我。大概过了半年,才从亲戚和温姨的闲谈里得知,他们已经离婚,而父亲很快就和她结了婚。那个是时候,也没人理会我一个小孩子会不会生气。”
江自安说起这段往事时,语调平淡,仿佛讲述的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你妈妈离开的时候,没有和你说明离婚的实情吗?”
“没有,她只告诉我,妈妈要去追寻自由。” 江自安顿了两秒,“她没有要我的抚养权。”
宁景妙心头猛地一震,一阵无力感漫上来。
难怪江自安身上总有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他即便在家过年也只会待一天;说过厂子的事管起来,事情就多了;好像还羡慕过她和谐的家庭。
摊上这样的父母与继母,换作是她,恐怕连回家过年都不愿意。
“在想什么?” 江自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虽说我父母算不上靠谱,但我还有外婆,还有从小照顾我的温姨和妹妹,日子没有那么糟糕。”
“嗯,看得出来。我们自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心性端正,一点都没有长歪。” 宁景妙转过身望向他,想给他一份肯定与宽慰。
而这句话直直撞进江自安心底,心跳骤然一滞。他耳尖泛起淡淡的腼腆,低声应:“嗯,还算不错。”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轻笑出声。
“小安,带妙妙过来这边。” 不远处,江自安的父亲朝他们招手。
这里是婚纱店的拍摄场地,布置简约,没有花哨的装饰,一套短款沙发,很适合拍摄常规全家福,一般由长辈落座。
江自安的父亲和刘阿姨坐在沙发上,中间挨着他们的小儿子。刘丞与郭敏站在二人身后,已经准备就绪。
原本江自安的位置只是边角,他本也无意争抢。可等他走上前,江自安的父亲转头对刘丞开口:“小丞,往你妈妈那边挪一挪。”
刘丞扯出一抹讪讪的笑,让出了江自安父亲身后的位置。
江自安静静站定,身旁立着宁景妙。摄影师开口指导:“大家放松,笑容自然一点。”
听见这话,宁景妙扬起笑意,心里却清楚,在场是那一位笑的不情不愿。
“很好,儿子把手搭在父母肩膀上。” 摄影师再次提醒。
江自安缓缓抬手,指尖刚落在父亲肩头,就被对方伸手覆住。
“再亲密些,挽住爱人的手臂。”
宁景妙微微一怔,这话是摄影师对她说的。她依言抬起手,嘴上连忙小声解释:“是…… 男朋友。”
“哦哦,男朋友。” 摄影师随口应着,并未放在心上。
几张照片很快在大屏上加载出来,摄影师比出 OK 的手势。
刘阿姨牵着小儿子起身,江自安的父亲也准备站起来时,宁景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弯着眼低声道:“叔叔,不如您和自安单独再拍一张吧。”
江自安的父亲回头看向宁景妙,她神色从容,安静与他对视,眼角依旧弯弯带着笑意。
江自安同时转头看向宁景妙,一时没能跟上眼前的局面。
等江自安的父亲重新调整好坐姿,宁景妙默默往后退开,站到一侧,朝江自安递去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能看得出来,江自安心里其实很看重亲情,只是多年隔阂横在中间。她不觉得自己时调节矛盾的专家,也并不奢望单凭这一张照片就能消解所有矛盾,但至少可以留下这样一个瞬间。
拍完没多久,唐欢身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拖尾婚纱走过来,说也要在这里拍几张照片。
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唐欢和丈夫的风格鲜活欢快,各种俏皮搞怪的姿势惹得旁人发笑。
大概是见大家都在笑自己,唐欢小跑过来,一把拉过宁景妙与江自安入镜,充分发挥艺术生的巧思。
一组拍摄结束,摄影师看着屏幕里四人同框的画面,连连点头,十分满意:“这一组拍得很有幸福感。”
唐欢紧紧攥着宁景妙的手,忍不住感慨:“要不是我身上穿着婚纱,这张照片看着,倒像你和江自安才是新郎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