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霜樾放下箫管，看着自家崽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晕？”

祈温尹扶着桌角站稳，甩了甩脑袋，耳朵也跟着扑棱了两下，“没事没事，就是刚才那声……后劲有点大。”

他深吸一口气，把耳鸣压下去，“爹爹，您先歇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跑出偏厅，拐过回廊，一口气冲进院子里，扶着廊柱喘了半天气。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他抬头望向院门口的方向。白砚行方才就是从这个方向跑掉的。

祈温尹眼睛一亮，这是个好机会。

他转身回偏厅门口，探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爹爹，您先自己琢磨一下指法，我出去找点东西！”

祈霜樾正低头研究手中那支青玉箫的孔位，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箫管。

祈温尹拔腿就跑，沿着竹林小径，一边跑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果然在竹林深处隐隐约约听见了琴声。

比方才那首平和许多，节奏慢悠悠的，他循着琴声找过去，果然看见白砚行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的青石上。

古琴搁在膝头，他低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姿态散漫，显然是在躲清静。

“父亲！“祈温尹冲到松树下，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白砚行抬起眼皮看他，嘴角一弯，“怎么了崽，你爹把你也给震出来了？”

“不是！”祈温尹缓了口气，跑到白砚行面前拽住他的袖子，仰起脸表情急切，“父亲，您得去教爹爹吹箫。您不教他，他一个人在那儿瞎吹，崽子耳朵都快聋了！”

白砚行挑眉，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响，“你爹那水平，谁教也没用。跟练剑一个路数，全靠蛮力。”

“所以才要父亲教嘛！”祈温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父亲音律好，又有耐心，您教爹爹肯定教得会。再怎么说……”

他靠近白砚行眨了眨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爹爹学箫是给您听的，您不亲自教，那不是白学了吗？”

白砚行拨琴弦的手微微一顿，狐狸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片刻后放下古琴站起身来。

“……行吧，看在他吹得实在太难听的份上。”

祈温尹大喜过望，拽着白砚行就往回跑。

两人穿过竹林，很快就到了偏厅门口。

祈温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南浽的声音，脚步猛地顿住了。

“师兄，可是指法不对？”

祈温尹扒着门框往里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南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祈霜樾身边，微微俯身，一只手覆在祈霜樾握着箫管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祈霜樾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贴着祈霜樾的耳侧。

“这里，无名指要再往上一些。“南浽修长的手指带着祈霜樾的指尖轻轻挪动了一个孔位，“对，就是这样。然后呼吸要放慢，先把气沉下来，再缓缓地送出去……”

从门口的角度看去，南浽几乎是半环着祈霜樾的姿势，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挨得极近。

祈霜樾偏过头，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和南浽之间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师兄弟范畴。

祈温尹感觉自己的血压当场就飙上去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砚行。

白砚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好能将偏厅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原本挂着的懒散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眼睛里的神采褪得干干净净。

“父亲——”祈温尹小声开口，伸手拽了拽白砚行的袖子。

白砚行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里面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沉默了大约两息的功夫，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祈温尹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南仙君真是好兴致。”白砚行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去，“教人吹箫教得这么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传授什么双修秘法呢。”

偏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南浽的手还搭在祈霜樾的手背上没有松开，看见门口的白砚行时，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

但他很快收敛笑意，没有让祈霜樾发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朝白砚行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白道友误会了。我见师兄指法有些生疏，便想着顺手点拨一下。毕竟我幼时也曾习过几年箫，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白砚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走进偏厅，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腿，双手环抱在胸前。

“南仙君可真是谦虚了。看方才那个指点法，分明是宗师风范，哪里是略、通、一、二的水平？”

祈霜樾握着青玉箫，有些困惑地看了白砚行一眼，又看了南浽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白砚行微微一笑，狐狸眼弯成了漂亮的弧度，“师弟手把手教你吹箫呢，我能有什么意见？我一个外人，哪敢有什么意见。”

“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祈温尹站在门口，听着他父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南浽垂了垂眼睫，笑容不变，“白道友说笑了。我与师兄同门多年，情谊深厚，谈不上什么外人内人。既然白道友也来了，不妨一起切磋切磋。”

他侧过身，将手边另一支备用的竹箫拿起来，递向白砚行，“若是白道友不嫌弃，可以一起试试合奏。”

白砚行看了一眼那支竹箫，没有接，“不必了。我这点水平，哪敢跟您这样的宗师同台。”

“父亲！“祈温尹终于忍不住了，小跑到白砚行面前，“您不是说教爹爹吹箫的吗？您教嘛！您教得比谁都好！”

白砚行低头看着自家崽那张急得通红的小脸，目光微微软了一瞬，但抬眼看向南浽时又恢复了方才那股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