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笼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交叉在她指缝里的右手五指从寸半的收紧力度放松到一寸。放松的幅度和他在宫阙幻景中，目睹李隆基心生倦怠、却被细碎动静打断心绪时的心神起伏量相等。放松之后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只是把左手也抬起来，用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右手。两只手的掌心温度和他脚底摇光痣在刚才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暂停了一次脉动之后重新开始脉动的脉动峰值振幅完全一致。

“他说的是——”他开口了。开口的声音极低极哑极慢极稳。低到和她凌晨在储藏室里用只有摇光痣和光点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不着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时的音量相同，哑到和他在碾槽底部复述武将临终血书“臣不退”三个字时的音质相同，慢到和窗外那颗靛蓝色星火逆时针旋转的周期相同，稳到和她心口光点第十五圈旋转完成后转入第十六圈的角动量相同。“——我欠你一句回答。欠了一千二百年。”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把额头顶在她按在他血痂边缘的拇指指腹上，闭上眼睛。闭眼的动作和他这辈子第一次写代码时在键盘上输入第一行代码之前的那个深呼吸完全一致。呼吸的长度和她掌心那道靛蓝色勒痕在接收到他这句话的全部信息量之后从光点第十六圈初始启动能量池里自动抽取的补偿能量刚好相等。

远方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塌方，不是储藏室上方的运粮道夯土层再次开裂。是城西方向，归溯仪式馆遗址更西边的那片旷野，从地平面以下大约三丈的深度传来了一阵极密极重极整齐的闷响。闷响的频率不是单次——是重复的。重复的周期和人类心脏在极度恐惧下收缩-舒张一次的完整心动周期完全一致。第一声闷响过后大约一息，第二声。第二声过后大约一息，第三声。每一声闷响之间的间隔都精准到和上一声间隔完全相等，误差不超过他曾在碾槽之下，以摇光痣脉动勘算陶片纹路增量时的精准度。

李笼机睁开眼，把额头从她拇指指腹上移开，转头看向磨坊南窗。窗外那颗靛蓝色星火还在，但它旋转的速度变了——从每分钟一圈变成了每分钟三圈。转速变快的同时它的颜色也在变：从极淡极稳极笃定的靛蓝，变成了深蓝。深蓝的色阶和他上一次在乱葬岗看到伪黑白无常出现之前脚底七颗痣同时发出预警灼烧时第一颗点亮的痣的金光在从淡金变成赤金过程中经过的所有中间色阶完全对称。对称的参考轴不是正向时间，是逆流因果——是他和她刚才在储藏室里完成的那套前世身份确认的因果推论在逆流时间轴上的因果震颤，反向传导到了城西旷野地下那些正在集结的亡魂军队的怨念共鸣腔里，把它们提前震醒了。

“阴兵——”语寰也听到了。她把按在他血痂边缘的拇指收回来，翻手握住他的手腕。握的方式和她在骨堆上扣住他手腕时一样果断，握的力度和她在运粮道入口合拢前回头确认那颗靛蓝色星火还在时的握力完全一致。“不是普通阴兵。是军阵的。军鼓已经响了。我刚才听到的三声——是地鼓。地鼓后面接的是号角。号角之后再轮两轮地鼓，军阵就开始推进。推进的速度一般是每息九尺，方向正东。正东方向的第一个地标性建筑是归溯仪式馆——归溯仪式馆之后就是我们这座磨坊。”

她把右手从他两只手合成的握力里轻轻抽出来。抽的方式不是挣脱——是她用手指指腹在他手背上极快地画了一条线。线的形状和她凌晨守夜静坐时，在碾槽麦壳浮尘上勾勒出的那条因果应答轨迹完全一致。线的一端是磨坊储藏室的夯土天花板，另一端是她心口光点从第十五圈转入第十六圈之后即将带他们走的下一条岔路。

“我们现在有——”她顿了一下，用护士在急救室里估算抢救时间窗口的本能扫了一眼窗外深蓝色星火的转速，然后报出了一个和她之前在马厩残墙后在六秒内分析出的那套生存方案同样精准的数字：“十五息。十五息之内我们必须离开磨坊。阴兵借道的军阵前锋会在第十六息踏平碾槽。第十七息封死运粮道入口。第十八息——整座磨坊会被军阵的怨念压强直接从基石层面碾碎。你脚底现在只剩一颗摇光痣还在脉动，我淡光的能量池只剩第十六圈的不到一半。不能硬扛。”

李笼机把她刚才在他手背上画的那条线的方向在心里跑了一遍。跑的速度和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程序崩溃前用最后一段还能运行的代码保存关键数据时的处理速度完全一致。线指向的方向不是城西废墟，不是城东民房，不是他们刚才逃过来的乱葬岗——是磨坊南侧运粮道入口下方那条他们还没走完的地下通道的更深处。更深处通往归溯仪式馆遗址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他们还没找到的东西——不是铜镜，不是陶片，不是玉佩。是他曾在亡语者残响的画面碎片里窥见、也是她凌晨守夜时从惨白月色中隐约感应到的一处隐秘：一片藏在地下深处，能让他们暂时躲开阴兵第一波碾压冲击的时间裂隙。那个时间裂隙的位置，和她早前以护体淡光扫描地面温差锁定的地下低温异常空洞重叠了大约七成。重叠区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肩弯腰通过。

“够了。”他把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握住，从干草堆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和他在骨堆上把她从碎陶片标记边缘拉上来时一样用力，和她把他从伪无常锁链缠绕中拽出来时一样不犹豫。“十五息。走。”

两个人没有收拾任何东西——磨坊里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唯一被他们带走的，是他脚底那颗还在脉动的摇光痣和她心口那颗已经转入第十六圈的光点，以及两道光在极冷极干极陈旧的储藏室空气里完成第十六次同步后产生的那道极细极淡极短极笃定的因果共振波。共振波的频率和城西旷野地下传来的第四声地鼓的震波频率刚好形成一对反相叠加——反相叠加的结果不是抵消，是把他们从储藏室到运粮道入口这段不到三丈的距离上所需要承受的怨念压强整整降低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足够他们通过。

磨坊南窗外那颗深蓝色星火在他们进入运粮道入口之前，亮了一下。亮的时间和他方才剖白千百年因果亏欠时摇光痣短暂屏息的瞬间完全一致，和她眼角最后一滴没擦掉的泪从下颌边缘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时间完全一致。亮完之后它没有跟上他们，没有消失，没有变得更亮或更暗。它只是继续转。转速从每分钟三圈恢复到每分钟一圈。颜色从深蓝变回靛蓝。

然后开始等他们回来。